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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近年关 ...

  •   小桂早就觉得先生太太的关系不好,同处一间卧室,却要分床睡,现在更是互相不讲话了。

      两人早出晚归,同处一檐下的时间本就不多。金雪池吃了晚饭就直接到餐厅对面的一张小书桌边坐着,翻她的书,写写画画;薛莲山会多陪他们坐一会儿,笑嘻嘻地扯些闲天,末了钻进书房。其实都符合他们的行为模式,就是不跟彼此说话。

      小桂有种隐隐的高兴。她本来是该早上拖地的,偏把书房留在最后拖,拄着拖把,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问他:“薛先生在忙什么?”

      薛莲山有时会跟她念一段报纸,或是讲讲手头上的事,语调之亲切,像是对小孩讲话。小桂十岁被卖去当丫头,从来是被主人家打来骂去的,从没有人这样对她,比起听内容,她更注意听他的语调语气,末了,做出傻气的笑,“我是不太懂的。早上去买了杏干,你要不要?”

      倘若他说要,她就认为是一场很良性的互动。

      金雪池没有搬出去住。其实以她的工资,完全负担地起一间小屋,比她在上海时的境况好多了;但那时她决心离开他,现在她却被和他绑在一起,没必要花钱赌这个气。还不如留着来还债。

      其实薛莲山根本不能算是骂她,相反,她最后一段话倒是说得太重了。唉,她到底是大小姐性子,一点委屈都受不得,非要人捧着才舒服。现在不与薛莲山和好,也是因为她有大小姐的骄矜,只有他主动找她的,没有她主动找他的。

      但这回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她决定就算不找他和好,也释放出一点友好的信号。

      虽说她是人寿业务组的,但档案室完全向她敞开,她能接触到船舶业务组的资料。一摞一摞地搬回来看,没人有意见,她也就慢慢地对船舶业务通了几窍。

      某天回去,薛莲山正坐在桌边看合同,一见她来,把合同往桌上一甩就走。她拿起来仔仔细细读了一晚上,感觉到处都是圈套,一只八爪鱼踩在这份合同上,八条腿能同时被吊起来。现在正是运输需求量大的时候,各公司都供不应求,想来乔裕民也不会以如此低的价格把船租给他们。

      第二天她在佩珀公司就尽干私活去了,把乔氏租过来的四艘船的档案整理出来,在值得关注的地方用红墨水划了勾,晚上递给他。

      薛莲山看也没看,推了回来。

      “看看吧,那几条船有问题。”

      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金雪池把东西放他床头了,为了检测他看没看,在不同页数夹了两根头发。结果他真没看。

      只好找到定青,指望他当个传话筒。她不指望他能看懂详略不当的影印件,抽丝剥茧地讲给他听:“ 第一,看这里,爱丽丝号的货舱总容积只有一千三,密度特别大的煤也要1.4立方米每吨,想要装下一千吨,至少要一千四的容积,考虑到曲江的煤品质不很好,还得更大。但是合同上写的是载重一千吨。”

      定青问:“合同上写了货舱容积吗?”

      “写的一千五。因为船的容积不好测,我们也没法测。”金雪池在膝上垛了垛那沓纸,“我拿的是内部保密文件,其实违反了职业道德,不过乔裕民也没道德。你不要出去说。”

      “好的。”

      “第二,根据维修记录,过去一年就有两次因为船底漏水返港,一次因为引擎故障延误,远高于行内平均故障概率。这也是内部资料。乔裕民没提船修没修过,合同却规定‘货物损失全由租船方承担’,很可疑,货物有可能受潮。”

      定青恍然:“是的。”

      “第三,四条船的年纪都在十岁以上,速度大概也有问题,会多烧很多燃料。我没有直接证据,且看着吧。最后就是合同里说租金含战时保险,这个战时保险——”

      说到这里时,薛莲山大步从外走进来了,她立刻闭了嘴,站起身。薛莲山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脱帽、脱大衣,进厨房洗手去了。

      金雪池悄无声息地跟到他身后,扶着门框。

      洗完手,他甩着水出来,甩了金雪池一脸,从她身边挤过去。金雪池一抹脸,又默默地跟到了卧室,看着他拿绢布擦眼镜。擦好后戴上,他平平地开口:“保密资料不能拿去跟乔裕民对峙,我没证据质疑他。”

      “那暂且用着破船,合同里关于承担损失的条款要改,战时保险取消。”

      薛莲山半天没说话,心里觉得很稀奇,因为他好像真的需要金雪池提点一二。战争是秋天才打起来的,战时保险应运而生,他这段时期完全没钻研过任何保险业务,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金雪池觑着他的脸色,补充说:“这个是最初版本的战时保险,贵且不全面,他估计要赚中间差价。我给你投一个涵盖战争险和海盗险的组合,能涵盖这条航线九成以上的风险。”

      “那——”他想了一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遂点点头,“好。”

      金雪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用食指抠着床单,小声说:“别生气。”

      薛莲山又觉得她可恶,又觉得她可爱,“谁生气了?我跟你生气?胡说,我从来不跟人生气。”

      她低低地“哦”一声,溜出去了,两条长辫子拖在身后一荡一荡的。

      年前薛莲山亲自跑了一趟曲江,坐船去广州湾,把从广州湾到桂林的路蹚了一趟,又租民用卡车、内河船,还办了个战时运输证。他是做实业起家的,不仅自己能跑,还对各部门、流程都熟,抢在过年前让这一条运输链动起来了。

      金雪池已经对人寿保险工作厌倦了,对小胖子也很厌倦,他的指甲似乎始终处于受害后的应激状态,长得飞快,导致他每天都有新的可啃。可工作不就这么一回事吗?哪有永远新奇有趣的工作呢?绝大多数人的工作比她的更苦、更累、更无聊,工资还更低,这个世道,有份糊口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挑有没有趣。

      她决定治治自己的小姐性子,把挡在自己和小胖子之间的一摞文件夹挪开了,使自己的偷懒无处遁形。小胖子又是个好事之人,更加积极地窥探她在干什么,她在他的监视下努力工作。

      只在左手边竖起一摞书,阻挡小胖子的指甲攻击。书后有一本英文词典,是她唯一从上海带来的书籍。

      临行前薛莲山嘱咐一切从简,不要带书。她还是偷偷带了一本,不是因为词典珍贵,而是字典里夹的字条珍贵。不带一本书的话,字条会揉皱扯烂的。有时候托着腮发呆,她望窗外的海港,望高天上的鸥鸟,望被风一阵一阵鼓动的纱窗帘,望一切自由之物。到最后,视线落到右手边,她把词典翻开,读一遍:前程似锦。

      佩珀放假后,她独自一人待在家中,觉得好无聊;若出去逛街呢,没人陪,也是兴致缺缺。小桂提出要买年货,金雪池一想起什么腌鱼腌肉的就累,摆手道:“你看着办吧!”

      “走啦!”小桂拖她,“太太不要天天躺在床上。”

      金雪池被迫出门,蔫头耷脑的,两手交叉插在袖子里。香港的冬天虽不是很冷,可他们搬来后一直没空置办新衣服,穿的还是在上海时的秋装,能穿,但稍有些寒意。小桂领着她钻进百货公司,在一沓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红纸中挑挑拣拣,金雪池靠在柜台边发呆,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嗨。”陈幼兰笑道,“雪莉,你也出来办年货?”

      她胖了,脸蛋被风吹得泛红,改掉了少女时期的辫子,盘成了扁髻。两个小丫鬟依旧一左一右门神似地跟着。

      金雪池也觉得“雪莉”这个名字太洋气了,连忙更正成薛太太。陈幼兰展现出极大的兴趣,想知道她这个上海毕业的大学生嫁给什么人了,一番交流情报后,陈幼兰压低声音问:“帅不帅?”

      金雪池也压低声音:“特别帅。不过,他现在不在家,不然就请你去做客了。”

      “你来我家做客吧。”陈幼兰立刻道,“我来香港都没交到几个朋友,闷死了,欢迎你来玩。”

      金雪池差不多猜得出是什么原因,她要在家里盯着袁孝勋,所以没空出门交际。她很想看看香港富人住什么房子,当即知会了小桂一声,说自己跟陈幼兰走了。小桂满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坐上袁家的汽车,陈幼兰抓住她一只手晃了晃,“我有喜了。”

      太有效率了。金雪池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多瞥了她几眼,试图找出女人怀孕后会有什么变化,大概是月份不大的缘故,除了胖以外,陈幼兰身上并无哪一处显现出她做了母亲。她甚至不像袁孝慈口中那位太太,至少在和金雪池相处时,仍然轻声细语、兴奋地满面红光。

      “恭喜呀。”

      “谢谢。孝勋的前一位太太并未诞下一儿半女,去得太早了,他也很看重这个孩子。怕家中的佣人和我的生活习惯不符,伺候不好,他就把原来的佣人辞掉了,专门用我带来的这两个丫头。又把我娘也接了过来,有时候可以搭把手。”

      现在有点像袁孝慈口中那位太太了。金雪池揣测是她自己借着怀孕的由头在袁家长辈那里大做文章,袁孝勋只能被迫接受身边全换成她的人。

      袁公馆不是一栋楼,而是一片地区。从铁栅门开进去,先是一片广场,中间有个喷泉,喷泉后面是五栋小楼,在排布上似乎有风水讲究;零零散散又有各种低矮房屋,给佣人住。楼群背后是一片大花园,凉亭、假山、鲤鱼池应有尽有。

      金雪池由衷道:“真气派。我都不好意思再请你去我们家做客了,我们家很破。”

      “哪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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