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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乔裕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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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莲山二话不说,起身就走,一路风驰电掣过去。幸而那酒厅不是乱糟糟的小酒厅,好歹还灯光明亮、人声柔和,乐队在奏和谐的交响乐。然而包间是没有的,乔裕民就在一个卡座里接见了他。
“坐吧。”他说,“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要回公司,绕路去□□时间不够。”
“那乔总可能要换个汽车夫。”薛莲山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五分钟开过来了。”
金雪池感觉自己还是不该来,真尴尬,薛莲山对男性的客气有限,即使他有求于人。她眼神飘忽,看到就酒厅里还有不少太太小姐,想殖民地还是开放啊。左边卡座就坐着两个太太,都是时髦的短卷发,闻言缩着脖子笑了笑。
乔裕民对于薛莲山十分不爽,薛莲山亦瞧不起他,奈何双方都有利可图,只能勉勉强强谈生意。
曲江目前有个尚未被占领的民营煤矿,至今仍保持着日三百吨的产能。然而自十月份日军攻占武汉外围后,粤汉铁路被切断,煤矿囤积,矿主急着出手。没人敢接,薛莲山打算接了——价格能压到二十三法币一吨。
对方可以把煤矿设法从曲江运到黄埔港,他有意租一艘货轮,从黄埔港到广州湾,走陆路运至桂林——这部分就不用乔裕民管了。现在桂林被封锁,煤炭市价飙升至一百二十法币每吨,军方采购价更高。
“月均运输四次,”他最后说,“这个航线如何?”
“我跟你讲啊,从黄埔港直接去广州湾,这个航线会经珠江口外的日军警戒区,会被搜查,过一趟香港风险会小很多。不过,中途得耽搁一天办理转口手续。你自己看看能不能接受。”
薛莲山跟他说话就感到火大,接不接受个屁,耽搁一天跟日军警戒线是能比的吗?
接着两人开始谈价钱,他从来都一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开个低到离谱的价,然后往上慢慢加。
“你也知道,我欠了债,现在急需还上。日后手头松一些了,再提价,不是不可考虑的。”
乔裕民一听他欠了债,一拍大腿,“那你这个信用很成问题啊!”
薛莲山越发觉得驴唇不对马嘴,原来袁孝慈并未详细说明他的情况。解释完自己的信用没问题后,乔裕民忽然爽快地答应了。
“原来是这个缘故。”他说,“我自问是做不到把我的船全沉掉的……薛老板,价格就定这么多吧,我不跟你讲了。你留个地址给我,我开了合同发给你。”
薛莲山的态度也变得谦和起来,“那敢情好。”
晚上八点,乔裕民走了。薛莲山转头问金雪池:“饿不饿?就在这里给你弄点吃的吧?”
金雪池要饿死了,点了点头。他招来服务生点了几样小菜,等待的期间,摇着手中的酒杯复盘刚才那一场对话。
左边的卡座上忽然有个女人站起身收拾皮包,年纪稍长一个女人坐着等她。
金雪池当即是一惊:好美!
这人肤色白而有光泽,简直到了“垆边人似月”的程度,嘴唇擦得亮亮的,眼睛正垂着。单把五官拎出来,似乎并不如袁孝慈;然而她对自己的美是很知道的,并善于摆出美的姿势,不经意的起身垂头之间,自有一派风情。从穿着打扮上看,气质也并不如袁孝慈那样高级,翠绿桃红,有点艳俗。
他在下面捏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这两人刚才一直在听我们谈话。”
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本该坐她身边的薛莲山忽然进入了她的视野,微笑着走向了人家。
他先是对着年纪稍长的女人说话,这女人地位显然很尊贵,一点头就径直走了。薛莲山只好去探另一个人的口风,微微向前俯身,是一派谦逊、温和却已经开始释放魅力的姿态
女人坐下听他说话,对于男人的搭讪是一种娴熟、无动于衷的态度,往后一靠,也开始释放魅力。几分钟后,两人已经毫无对异性的欣赏,全是对自身魅力的较量。
等薛莲山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金雪池已经一声不吭地把小菜吃完了。她平常并没有这么大的胃口。
那女人也跟着回来了,坐在金雪池身边,扭头问:“薛太太?”
她默默一点头。女人便道:“你还像个学生呢!自我介绍一下,我先生是时风电器的经理,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太太,一个姨太太而已,叫我何二就好了。刚才与我同坐的就是乔太太,你们与乔先生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平常金雪池一个人待着,他都看惯了。现在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薛莲山一眼扫过去,就觉得金雪池不管是坐姿、表情还是细长脖子平直肩膀,都比这位何二太太高雅许多,肤色更像是涂了金粉,有端坐莲台之感。两人都是美的,然而金雪池是他所喜爱的、古典的仙子。他很快乐地介绍起自己太太:“确实是个学生,离开上海前刚好毕了业。”
何二太太本来只是来敷衍金雪池的,闻言,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读的是哪一所大学?”
“圣约翰。”
“我只知道上海有同济大学——兴许因为圣约翰这个名字太洋气了,哈哈,我是小地方的人,没有文化。现在工作很难找吧?”
“还可以,我在佩珀公司找到了工作。”
三言两语间,何二太太已经感受到她不很通世故,愈发觉得她是个可以亲爱的小孩,“这个我知道,大公司,升职前景是很可观的。”
薛莲山见何二太太不谈乔裕民,心思却完全扑在了金雪池身上,并不恼。何二太太要是真心喜欢金雪池,也算是他们多了一条门路。“升职估计来不及了,”他有些得意地说,“明年她还要去美国继续深造呢。”
“去美国呀?学的外文吗?”
“不,她是学数学的。”
何二太太的态度陡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噢!那真是——”她转头直接对金雪池说话:“薛太太今年多大?”
金雪池道:“二十一。”
何二太太就跳起来,从她那一桌上端来了葡萄,硬要金雪池吃。金雪池刚才因为要暗暗地惩罚薛莲山释放魅力,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再也吃不下去,何二太太就剥了皮送到她嘴边,另一只手往她的细胳膊上一拍,“要多吃!看你瘦的,学习是最需要营养的。”
随后薛莲山又问起何先生的生意,何二太太亦大大方方地作答,说了几句何先生,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开的一家鞋店,手上动作不停地给金雪池剥葡萄。可见她身上贵气的成分并不多,还是秉持一种普通妇人的作风,喜欢谁,就要投喂谁。金雪池觉得吃她剥的葡萄很不礼貌,弱弱地说了几句“不用”,然而对方正聊到兴头上,没听到。
“现在祥宁正推出一款低跟羊皮鞋,非常适合薛太太这样细长的脚型,日常而不失设计感,无论是通勤还是见朋友都合适。”何二太太说,“我瞧薛太太还穿绣花鞋,过时啦。薛先生为什么不替她买两双呢?”
她不加掩饰地,对于薛莲山和乔裕民的生意不感兴趣,明知他们是初来香港,也不打算提供任何帮助或者牵线搭桥。只是推销自己的鞋子。
薛莲山听出来了,毫不计较:“好。”
还好小桂永远热着宵夜,回到家里,尚有火腿粥。薛莲山心平气和地吃了两碗,觉得这个夜晚还是很美好,谈成一桩生意,认识一位美人,倘若金雪池对他发点小脾气就更好了。
金雪池并不发小脾气,托腮坐在他对面,慢慢道:“我觉得很可疑。乔氏夫妇大概刚和这位何二太太聚完会,两位太太却不走,留在后面听,显然不是把你当普通客户对待。乔裕民早调查过你是谁,他中途恍然大悟,根本就是装的。”
薛莲山也想到了,没打算和她说,等合同寄到再细看吧。毕竟金雪池陪他奔波一趟,听了乔裕民许多傲慢言语,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结果,他懒得阐明其中还有诈。差点忘了她爱好当侦探。
金雪池凑近了一点,“何二太太也不想和我们交朋友,至少没拿出诚心。她就是想宣传鞋子。”
“不过,她那样的美人陪我们聊了许久,买两双是应该的。”薛莲山笑着说,“你对人要求还挺高!”
金雪池往后一仰,“我从来都是这样。不像你。”
“我怎么了?”
“你跟谁都好。”
“哎,我确实是个很和善的人。”
“你不是,跟谁都好,就是跟谁都不好。”
薛莲山握着一只小调羹抬头看她,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不是要发小脾气,更像是从做派上瞧不起他。
问题是,他并不是要和何二太太发生什么——她把他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她只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不知道他也有操守、也有风度、也有高尚?他送了那小刘一朵花,是要追求小刘么?他让顾盼在自己这里完成任务后全身而退,是因为色令智昏么?他将一路保护她、照顾她、供养她,再大费周折地将她弄进美国的学校,只因为他想睡她么?
但凡有心的女人,都会有这么一句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金雪池不知道的,她没有心,她所理解的世界一是一二是二,没有什么隐言。
他感到一阵烦躁,随口道:“总之我会买她的鞋子,买了后就送给出门后遇到的第一位小姐,不送给你。”
金雪池惊讶地睁大眼睛,也道:“我不穿皮鞋!”
“你从前很土,是我教你怎么挑旗袍的。我没教过你皮鞋的门道,你当然不知道要穿皮鞋。”
“你十几岁时不土吗?”
薛莲山冷笑一声,“土得很,不过没靠你拉一把。”
金雪池站起身,面无表情,似乎也生气了。片刻后,她说:“你脾气比在上海时要大,六百万还是让你很焦心吧?我确实是仰仗你的,但你要是这么硬气,务必言行合一,自己把事情扛过去。还有,绅士在多大的压力下都该保持风度,不要这么跟我说话。我是看你和天下男人都不一样才跟你的,你这样,我就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住吧。”他往门外一指,“伺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