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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争风吃醋 李伯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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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惠咬紧了牙齿。薛莲山见他忽然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他本就巨大的眼睛睁得更大,眼皮在小幅度、飞快地抖动着,几乎称得上狰狞。
薛莲山被他丑了一大跳,心里腾地蹿起了火:又是哪句话惹到你了?本来男人是不讲外貌的,我也当你是青年才俊,可是你要跟金雪池结婚,那我就得审视你的外貌......你这么丑你敢跟金雪池结婚?你自己看看自己......
一股气猛地冲上喉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密闭空间里咳嗽不礼貌,也就随手摇下窗户,香气随风散去了。
李伯惠仍然是面色发白,但清醒了一点,知道自己的表情不好,抿住了唇。仔细一想,金雪池原来是不搽香水的——每次见面他都很仔细地观察她,就是没有。来费城后才有这个习惯。是她自己要模仿薛莲山,怪不得薛莲山。
哈哈,他在心里无声地笑,搽同款香水。我在你身上的时候,鼻尖是他的香味吗?
分给他的客房是新的,薛莲山回来后没再跟他讲一句话。他没有四处走动,稍微观察了一下:这栋洋楼一个主卧、两间客房。三人曾同一时间居住在这栋楼里,金雪池肯定不会跟许邦尧一个房间。自己住的这件客房呢,地板上堆了些杂物,杂物上有灰,大概从没清洁过。
那么,金雪池和薛莲山一起睡主卧。
一起睡了多少年?在本科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是那种关系。这么、这么多年,金雪池还是处女,他知道的,他让她流了血。这么、这么多年,金雪池最后给了刚见几面的他,不是因为一见钟情所以干柴烈火,是因为实在一点情都没有,所以给谁都一样。
李伯惠坐在床上,万念俱灰。其实他早知道是这样。只是亲眼看到了,他不能接受,不是两个人吵一架后分手——金雪池在感情里是出于下位的,是她思念、她模仿、她堕落。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
隔了一间房的薛莲山,亦是十分地想把李伯惠丢进旧金山湾里,一想起那张脸他就怒不可遏。更重要的是,金雪池完全是孩子心性,行动是懒惰的,思维是漫游的,主意是离谱的,倘若无人照顾,能把好日子过得一团糟。这李伯惠能照顾个屁,他连自己的连头发洗不干净吧。
大半夜的他咳醒了,实在是急火攻心,跑到隔壁把许邦尧叫起来,“你让他走,住旅店。”
许邦尧欲哭无泪,“我吗?”
“对,说我流感了,会传染。”
许邦尧没办法,想了一晚上怎么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第二天早上,围在桌边喝粥的时候,他刚开了个头,李伯惠打断他说:“恐怕不是感冒,是肺部纤维化吧。”
许邦尧一时十分地尴尬,“是吗?哈哈,那我想错了,我以为他......哈哈,我也不知道他有这样的病,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薛莲山放下碗,“金雪池告诉你的?”
“我是医生。”
薛莲山又端起碗。
许邦尧觉得薛莲山这个状态很不对,急赤白脸的,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好在薛莲山气归气、病归病,做事总是不耽误,且在做了半天后,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叫争风吃醋,一时大为惊讶,他居然因为金雪池这么丢人。何况李伯惠比他小这么多,实在是不妥当。太失身份了。
他问许邦尧:“李伯惠在哪里?”
“在会议室。要叫吗?”
“让他待着。你去办这件事——这是我的身份证明,这是他给我的资料,去把我和他娘注册了。”
许邦尧看了看,“真注册?”
“先斩后奏。”薛莲山叹道,“就算要到了担保信,打官司也要不少时间,不如这个来得快,万一出现了紧急情况怎么办?我留一个后手。要是官司打赢了,不叫他知道就好。”
注册婚姻也要几天,这几天的时间薛莲山也没浪费,整理了顾家的口供纸、他的口供纸,给李母亲手写了一份万全的口供纸。他这边是统筹安排,李伯惠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给老师打电话,长途电话费就一笔笔往薛莲山账上挂。
薛莲山想第一次也就算了,第二次第三次你不知道自己掏钱吗?一想起这小子只是学生,大概要靠金雪池的钱生活,又把自己气得不轻。
他意识到自己好在意金雪池,看到她的丈夫好难受。完了,真的完了。
早上才决心做一个成熟的长辈,晚上到聚义堂办事,顺便吃饭,他忽然又问:“金小姐的一切顺利吗?”
其实他问一句也是正常,但李伯惠对他的言语就是应激,“不劳你操心。”
“李同学,我并不是以恩情要挟你,只是我愿意帮你的忙,至少证明我的态度很好,没有恶意。告诉我一句不可以吗?”
“事情还没办成,有恩情吗?”
薛莲山火了,“我不办了。”
许邦尧连忙道:“叔叔,不要这么说,答应过的。李同学你坐下,我们毕竟还是在尽力想办法,你不要——”
“七年前,你请我吃过一顿饭,我对你印象很深刻。实话说我对你服气。”李伯惠直截了当地说,“但是,薛先生,今日一见,你的气量风度不过如此。一见面你就羞辱我。我没有选择,你继续羞辱我也可以,可是我不再服你的气了。”
“七年前我不爱她!”
许邦尧张大了嘴,李伯惠被这个“爱”字刺激到了,“现在呢?”
“你说呢?”
“我说你还是不爱,你不跟她结婚。”
“我说你不配。”薛莲山一拍桌子,“我的气量很好,是你一直在挑衅我!再说一个字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我说不帮就不帮——”
吱呀一声,门被风吹开了,秀秀呆立在门口,像不认识他一样。薛莲山闭了嘴,理了理袖子,几秒后,换了一副温和口吻,“秀秀,有事情找我吗?”
秀秀刚洗了一篮李子,觉得味道很好,想给他们送一盘来。然而她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撤步走了。
李伯惠轻声说:“那我走。”
薛莲山一只手在下面捏成拳头:“停,停,你坐下,是我的不对。我理解你很焦虑,你和金小姐一样大,我不该这么对你。先坐下。”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下午三人去营业厅打电话,老师给出的清楚的答复:不行,除非你母亲申请到我们学校的交流名额。李伯惠听完觉得很可笑,但是笑不出来,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肯定很狰狞,他知道。
“你那边要得到担保信吗?”
“今晚可以出结果。”
李伯惠就又挤占了许邦尧的座位。薛莲山在这里忙得不可开交,看他写写画画,不知做什么,定睛一看——在改论文。他一时很想笑,想笑之余,又知道博士生肯定很忙,不然李伯惠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用功。不知道妹妹有多忙呢?妹妹学习吗?
电话铃一响,李伯惠马上放笔盯着他。
薛莲山接起来,一直I see I see I see,无法从语言上判断出有效信息。挂了后,他宣布说:“可以。”
李伯惠立刻站起来了。
“但是我要告诉你,信寄到这边要三天,律师需要准备,官司至少打一个月。”
李伯惠轻声道:“快开始吧。”
薛莲山只能说好。
几天里,律师频繁地跟他打电话,一打他就接。两天后又接到一个电话,他“你好”了以后,对面还在滋滋地响电流。薛莲山瞥了一眼李伯惠,心脏狂跳起来,不肯先打招呼。
金雪池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薛先生吗?”
“是我。”
她语速很快,“移民局发加急信过来,李太太那一个房间全染了病,不知道是不是当季流感,已经送医。如果有办法的话,请尽快。”
你这么着急吗?薛莲山停顿了几秒,知道不是时候,“我知道了。”
她把电话挂了。他一下子觉得难以置信,她就这样把电话挂了,当然是事态紧急,当然了!但是多紧急的事态在金雪池那里应该都是不能感染她的,她根本是铁石心肠,她比他还不在乎人命。这个李伯惠的娘居然让她很在乎吗?以至于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薛莲山闭上眼,几秒后,再睁开,“伯惠,你过来,有一件事情......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听了不要着急。你母亲有点感冒,现在在医院。”
李伯惠面色苍白,知道大事不妙了。他还知道自己是个畜生,这种关头,还在想不相干的事。跟金雪池的话术一模一样,说坏消息之前,先给人以安慰,“你不要着急,虽然后面有坏消息,但我有办法”。一模一样。
金雪池是从他这里学的。她那些温柔体贴......
他极大幅度地一甩脑袋,正好薛莲山为了驱散念头,也晃了一下头。两人很快停下,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嘲笑的意思。
“......恐怕没你说得那么轻巧吧?”
“移民局的医院我也住过,虽然是在天使岛。不过你看,我这样的身体,也在那里熬了一周呢。”薛莲山用钥匙打开抽屉,翻出一沓资料,“我和你母亲注册为夫妻了。”
“什——?”
“我知道不征求你的同意就这样做不好。但是,伯惠,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出意外了。我宁愿你生我的气,也不愿意在出意外的时候,你没法第一时间做出行动。这张证明就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正好,半天都没有晚,我们是第一时间响应。现在告诉我,去不去港口?”
李伯惠咬牙切齿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证明两天前就下来了,现在响应,比最快的速度晚了两天。薛莲山没有说。
到达港口,移民官说他先要核实一下身份,两边开始传话,由于李太太不懂英语,传得乱七八糟、漏洞百出,让这个流程持续了一天半。薛莲山表现得非常着急,说他太太不会英文。移民官说找了翻译,她用中文说她没有美国的丈夫。
薛莲山道:“我太太有智力障碍,她分不清楚的。”
李伯惠白着一张脸,听了此话直喘粗气。薛莲山回头警示性地看了他一眼,他就垂下眼睛。
不管那移民官如何质疑、如何表现出对诡计多端的华人的嫌恶,如何翻白眼如何冷笑,薛莲山应对自如,讲了一天半的假故事,没有一处前后矛盾,讲得移民官打心眼儿里不信但也不得不重启流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天大的难事,在他手里也可以土崩瓦解。
李伯惠一动不动地想:他有气度。
出来后他说:“别着急,你母亲还能说这么多话呢。顺利的话,一周她就能入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