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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求助 李伯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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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惠放下话筒,手在其上按了几秒钟,才道:“他说,时间紧迫,让我立刻买票去旧金山。”
金雪池刚才一直盯着话筒,李伯惠一转身,她的视线就一抬,望他的脸,“这是答应了?”
“嗯。”
“你收拾行李,我去买票。去晚了可能就耽搁到明天了。”
李伯惠几乎是祈求地问道:“买几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神性大发,出门前亲了他一口。果然,现在是下午,最早的票也是明天早上的了。李伯惠已然把行李收拾好,听到这个消息,坐立难安,不断拨弄皮箱上的弹簧片。
金雪池写论文去了,反正她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一半,明天早上动身即可。李伯惠平复下情绪,居然也开始写论文。他就是这一点跟她很和谐。薛莲山老觉得金雪池对他不好,李伯惠觉得金雪池实在对他太好了。
大半夜的又有电话响起,李伯惠以为事态有变,急急去接;结果是导师打来的,让他赶紧去医院。一直忙到早晨,又被耳提面命一番,他快要赶不上火车,急得不得了,辞别导师后拔腿往外冲。
金雪池已经用车载着行李等在门口了。一接到他,她立刻开去火车站,还提前了二十多分钟。
再焦虑的时刻,对着她,他总是能笑出来的,“你不是有课吗?”
“没有你的事重要。”
李伯惠握着她的两手,凝视着她的眼睛,手就开始发抖了,又抖又握得更紧。他怕一松手、一上火车,七仙女就飞走了。金雪池的心情也有点乱,她都到火车站了,居然没法做一班火车去旧金山。
不过,她是甘愿的,倘若去了旧金山,生活就大乱了。现在的生活不说很幸福,至少很积极向上,她为了当好女神,方方面面都在变得更强。有些事情她就是离开薛莲山才能学会。这是老豆希望看到的。
“阿惠。”她叫他,“别紧张,一切都会顺利。等你回来,我给你烧排骨吃。”
李伯惠笑道:“我回来吃你。”
他一转身,笑容就消失了。
路上他简直焦虑地喘不过气,又想到母亲,又想到失踪的弟弟,又想到薛莲山——薛莲山给他脸色看,他为了母亲也就忍了。说浑话怎么办呢?按理说薛莲山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娶了金雪池,事态就完全不一样。
到了金山能源,他向前台报了名姓后,这种焦虑攀上高峰。
薛莲山很快出现了,把屋子扫视了两遍。还是和印象里的一样,那么高大、英俊,举手投足间有贵族风范。
李伯惠在几乎灭顶的情绪中,说:“我太太没来。”
薛莲山听了这个“我太太”,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是个不完整的皱眉。李伯惠捏着水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如果她来你才答应帮忙的话,我就先行告辞了。”
薛莲山平静道:“坐下。”
他重新坐下。薛莲山想开口,发出的是一串咳嗽,用手帕掩着咳了半晌。好容易平息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怕牵动又一场咳嗽,“不好意思。说正事吧,我有一个伪造的身份,如果说你母亲是我的直系亲属的话,可以帮她入境。我的母亲已经记录在册了,姐姐和妹妹不算直系,女儿的话年龄对不上。所以得在法律上证明你母亲是我的妻子......”
李伯惠脑子里轰地一声,“什么?”
“这种关系在美籍华人里很常见。”薛莲山说,“只是法律上......”
“我母亲是你老婆?你是我老子?你怎么敢——”
薛莲山皱起眉,到底是谁有求于谁?他和李伯惠年逾五十的娘注册为夫妻,到底是谁占谁便宜?“听我说完——”
“千里迢迢地把我喊来,是来羞辱我的吗?”
薛莲山气得要笑,又咳起来,一边咳一边离开了,只留李伯惠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李伯惠呆立半晌,立刻拉上书包的拉绳,起身便走,走到大门口,被许邦尧追上了。
“等等!李同学,嗨,你还记得我吗?”
李伯惠停住脚步,打量他一番,点了一下头。许邦尧把他往回推,“薛叔叔让我来的。你误会了!其实这边经常这么干,譬如我,嗯,我不是留学生,能到美国,是因为注册成了他的儿子。”
“然后留在这里,认他当爹、给他打工?”李伯惠冷冷道,“许同学,我记得你出身很好,为什么自甘下贱?”
许邦尧感觉这人的性格真的有问题,怎么才见几面,就发表如此尖锐的观点,“呃......说来话长总之,救你母亲是第一位,形式上的东西倒不必在意。”
李伯惠皮肤都是刺痛的,他对许邦尧也有警惕防备之心,压根就不信任。他们合起伙来羞辱他。他一刻也不想待了,只想回到金雪池身边去。但是母亲又在旧金山的港口绊着他,让他走不开。
“不行。”他咬牙说,“不行,我们是很规矩的人家,我母亲也不会同意。”
许邦尧想:说得好像我家里不规矩一样!
他回去答复薛莲山,薛莲山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咳得不可开交了。但是这件事实在太要紧,他打了一针,喝了几口水,又重新回到会议室。
李伯惠换了个姿势,把书包抱在胸前。薛莲山也不提前面的龃龉,“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说还有一种办法,现在美国同意中国学生的亲属来探亲。不过,探亲需要资金证明、银行流水,证明你母亲不会赖在美国不走。你有没有办法开?”
“我父亲在银行有流水。只是我母亲在内地都联系不上我父亲,我们现在肯定也联系不到。”
薛莲山深吸一口气,“或者求到一封官方认可机构的担保信。”
“......有哪些机构?”
“教育局、商务部,宗教慈善机构,高等院校,差不多这些吧。”
“如果我去问宾大的教授,让他们写一封,可以吗?”
“不行,以教授的名义写的不行,要以学校的名义。我不认为宾大会同意,因为一般这么做的都是访问学者。”
李伯惠沉默半晌,“最近的电话营业厅在哪?”
他到了营业厅,一秒迟疑都没有,直接拨号。导师或者教务处的电话对于学生来说,应该用得不多,但他全记得,连着拨了三四个。这一点倒是很像金雪池。好不容易拨通了一个,李伯惠只开了个头,他的导师就在那边骂起来了,说他不能及时参加下下周的交流会就别想按时毕业......
李伯惠听着听着,抬头看薛莲山。薛莲山走到外面去了。他才对导师低声下气地说,十分抱歉,这边真的有急事。
想了想,他又继续播,拨通了一个研究生时期的老师,询问这件事。老师说可以帮他问问,但是希望不大。他千恩万谢后挂了电话,服务生报了个数字,简直是让他心惊的。“我一直在拨号,打通的就几分钟。”
“几分钟就这个价钱。”服务生头也不抬,“姓名?住址?”
这时候薛莲山就走进来,天价话费挂他账上了。
中午他们没吃饭,薛莲山又咨询了另一个律师。另一个律师说公司的业务往来也可以。正当薛莲山喜出望外时,律师提醒他,必须得是符合认证的美国公司。他的公司如果想要这个认证,需先向商务部提交申请;考虑到他是华人,申请大概率不会通过。
李伯惠立在窗边,没法不在意,电话不停地在响;公司里的各种人员出出入入。薛莲山接起电话听两句,倘若不是律师打来的,就说在忙,先挂了;对方要是没要事,他也让对方先把文件放着。
这个人非常忙。
中途许邦尧也跑进来了两次,说十万火急,有个什么审查出了问题。薛莲山不得不跟着他到楼道里谈话,谈了没几分钟又进来,正好对上李伯惠的视线。
“不要急。”薛莲山说,“可以等等你老师的回话。我这边认得一个慈善机构、几家雄大的美国公司,在托人问了。”
李伯惠没说话,抱着书包坐到一张桌子前。这里是薛莲山的办公室,这套桌椅是给许邦尧准备的,许邦尧一回来,发现被他坐了,晃了几圈,见薛莲山也没出言赶人,只好走掉。
大概五点的时候,薛莲山起身道:“去吃饭吧——哦,你没有吃中饭。真抱歉,我有时候喝了咖啡就不吃饭,自己会忘掉。许邦尧会自己去吃。你要不要和你同学一起?”
李伯惠微微一点头,顺着走廊的方向去找许邦尧。
许邦尧见这个怪人来了,心里有点无奈。两人大致交谈几句,李伯惠得知他在楼下的餐厅吃饭,摇头道:“不便宜吧?我去唐人街。”
“唐人街离这里有点远,吃完饭还要回来。走吧,我是东道主,我请你。”
席间,许邦尧为了活跃气氛,玩笑般地问你和金同学怎么样啊?李伯惠说:“不劳操心。”此后不愿意再透露一个字。许邦尧讨了个没趣,自己说完自己又笑了几声。忆起那天远远的一幕,这人往金雪池身上又拱又蹭的,觉得不可思议,又真心实意地笑了几声。
李伯惠不知道他笑什么。
晚上薛莲山和许邦尧打算回家了,问他要不要住到家里,房子很大,有空的客房。李伯惠本想拒绝,自己找旅店住,转念一想,是金雪池住过的地方,只觉得那栋他未曾谋面的洋楼务必亲切,是在旧金山离她最近的地方。
薛莲山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句,没想到这小子真答应,真到老婆前男友家里白吃白住。这种不通人性的感觉好熟悉。也许想要学历高,就得献祭人性吧。
坐在副驾上,薛莲山问:“你现在是读博?”
“是。”
“真是青年才俊,我听说你是庚子留美生。”
开着车的许邦尧也道:“羡慕你们!”
李伯惠低声道:“这倒没有什么......”
他停住话头,慢慢、慢慢地屏住了呼吸。在车内待了近十分钟,各人的气息充分扩散到了车内空间中。他和许邦尧都是没什么气息的,弥漫在他们中间的,是一股香水气。
是金雪池用的那款香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