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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陈冼常常觉得自己很矛盾,嘴上说着带刺的把梅时青推远的话,心里却想要他反驳自己,展现出会一直对自己负责的决心。

      因为梅时青照顾他这事儿,全凭良心。

      梅时青虽然亏欠他,但也能随时在某个站点提前下车,把他遗弃在公交上,再辞职搬家,让他永远找不到自己。

      虽然梅时青没有这样做,但陈冼仍长久地处于这种恐惧中。

      他一直记得,有一次公交到站了,他去牵梅时青的手,沾到了一点湿润。那一刻陈冼的心猛地一跳,他的脑海里像放映片一样,回放着梅时青早上看向他的眼神,上公交后叹的那口气,和揩眼睛的动作。

      他多想直接地问梅时青:你是在担心我的康复,还是后悔救我了?

      但他不敢。他怕问出口,就替梅时青捅破了这层纱,然后梅时青就真的会抛弃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陈冼就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个连身份证都过期了的孤儿、初中学历的残废,要是被丢在大街上,不就只能等死了吗?

      于是在那天以后,陈冼总会紧张地观察梅时青的神情,斟酌自己的言辞和表情,和梅时青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陈冼的神经都是过度紧绷的。

      因此,在梅时青说他要复工、不能再陪陈冼坐公交了的时候,陈冼是松了口气的。看不见他,至少就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了。

      梅时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再三叮嘱他公交和站点。

      陈冼却表现得很轻松,他说:“我是晕了不是傻了,难道我离了人就不行了?”

      但第一天独立坐车,他就忘了带乘车的硬币。

      后面的人提醒他,可以用手机扫码,他匆匆点了点头,掏出了自己塑料翻盖的手机。那个热情的路人见状一愣,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手机太老了,用不了。”

      陈冼登时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没反应过来般划拉了两下,而后陡然收回,埋着头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等下一班吧。”

      他用腋拐把自己拄起来,努力将轮椅推下去。有人来帮他,他涨红了脸含糊地说“谢谢”,汗水洇湿了他的额发,又挣脱发梢滴在眼皮上,令他视线里模糊一片。

      他甚至没了拿钱折返的勇气,他想:要不今天就不去了,等梅时青回来,假装自己去过就好了。

      但他刚在乘客的帮助下抬起轮椅,就见司机摆了摆手,说:“算咯算咯,你坐吧。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

      陈冼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分明没有给出一分钱,但却觉得这是他交付得最多的一次。

      他的脸在探究与怜悯的目光中烫到难以忍耐,连眼眶也烧了起来,他伸手环住了下车口的柱子,把眼睛贴在手臂上,封住了眼泪的出口。

      他是缺乏常识的外星人,乍然被扔进了这个时空。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坐公交只会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现在,他却出了这么大一个糗。

      凭什么要他为别人的错误背负代价?

      他听到心里鸣涌不停,仿佛下一刻就有什么要冲开头顶,轰炸开来。但他始终不敢把一切指向那个人的名字,他害怕爆炸,现在也是不能爆炸的时候。

      他下车后发了会呆,到康复中心时已经迟到了,结束的时间也推迟了。

      下午六点,医生还在给他针灸,等把治疗仪的金属夹扭上去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电针的强度不大,你很痛吗?”

      陈冼咬牙摇了摇头,但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医生关掉了电源,问:“现在有好一点吗?”

      “不是治疗仪的事,”陈冼喘了口气,伸手想去碰自己的腿,但看到上面满是闪着银光的针时,又收回了手,“自从换了新的弹力带训练,腿就一直痛,一用力还发抖。”

      医生想了想,说:“那还是换回去吧。”

      “换回去会不会退步?”

      “没事的,肌肉也需要放松,调整一下我们再慢慢进步。”医生温声安慰他。

      陈冼问:“那要多慢?会不会……一辈子也好不了?”

      他朝墙转过头去,挨近床面的那只眼睛淌下了一线眼泪。

      他艰难地做了个吞咽,轻声说:“其实也不是很痛。我待会再试一下吧,昨天的那个弹力带。”

      医生依言帮他捆好了,黑色的橡胶箍住了他青筋血管毕现的双膝,他用力分开颤抖不止的膝盖,和阻力对抗。刚被针扎过的膝盖里像有火在烧,双膝碰到一起时尤甚,在拉到最远时,灼烧感减轻了,但却生出了骨头碎裂的恐慌,在酸胀的疼痛里,他甚至听到了一阵耳鸣。

      医生按住了他的膝盖,说:“次数到了。今天做起来还痛吗?”

      陈冼做了个深呼吸,声音还是有点抖:“比昨天好一点。”

      “说明你开始适应了。你的腿痛,是酸痛还是刺痛?”

      “都有点。”

      医生想了想:“那是正常的,很多人在复健中都会疼痛,只要肌肉、关节和韧带没事,就不影响训练。越往后你会越习惯这个阻力的。”

      陈冼点了点头,熟稔地拄起腋拐往轮椅那去。

      清脆的触地声已经越来越稳,不再像开始那样慌乱。走到半程,陈冼的眼角突然被玻璃反射的强光刺到,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银框眼镜的青年正在马路对面注视着自己。

      青年离得太远,面目都融化在了阳光里,陈冼不由有点恍惚,仿佛见到的是那个来等自己放学的神采飞扬的少年。

      原来想念起那样遥远的过去,也可以是件这么轻易和猝不及防的事情。

      青年走近了,隔着玻璃门和他对视了一眼。陈冼看见他眼皮上亮晶晶的汗水,看见他扫过自己的双腿冲自己抿出的一个微笑。

      他的五官仍是熟悉的,神情却这样陌生,像一层浑浊的纱,令他看起来像是和梅时青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这样笑?

      他难道真的在为自己的康复高兴?

      陈冼心里又涌上了一股气,几乎要冲开那瓶名为恨的饮料的顶盖。他的情感被那人的笑不分青红皂白地搅和在一起,一时哪样都分不清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

      梅时青轻快地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随着动作,梅时青那绺过长的发梢荡了下来,挨上了陈冼的侧颈,蹭得他一抖。

      “不怎么样,回家吧。”陈冼偏开头,一如既往冷淡地说。

      宏大的夕阳照在他们身后,脚边的影子一前一后地紧挨着,轮椅的黑影坍陷,像他们同骑的自行车。但世上没有任何一辆自行车会这样笨重迟缓,他们在十年里已经被迫背负了太多的东西,仅仅是这样慢慢地走,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白天陈冼喊痛,确实有身体以外的原因,但到了晚上,除了身体的痛他什么也想不起了。

      陈冼被痛醒的时候,梅时青早就睡着了,他阖着眼,浓密的睫毛附在眼下,吐息轻轻的,整个人都很安宁。

      陈冼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把自己蜷起来,膝盖里那种类似火烧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忍了一会,汗水不断从发际与耳边冒出来,浸得他神思都飘忽起来。他溺水般喘了口气,猛地坐了起来,身下的床板“嘎吱”了声。

      梅时青果然醒了。

      他微蹙着眉,一副打喷嚏打到一半的表情,看向陈冼的眼睛里还有点迷茫:“怎么了?要起夜?”

      陈冼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他夜盲看不到,只好努力完整地回他:“没事,你继续睡,我……我有点睡不着。”

      他一出声,梅时青就发现不对了,要真是平常的失眠,声音怎么会抖成这样?

      床头的灯光开关坏了,梅时青只能顶着一头乱发、光着脚摸到门口那,“啪”一声把灯打开。

      一转头,瞧见了陈冼那副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刻就要带他去医院。

      但陈冼拉住了他:“没事,就正常的腿痛。每天都这样。”

      只是今天铆足劲拉了弹力带,才痛得格外厉害些。

      梅时青抓了把头发,打电话给康复所的医生,一番交流后,决定先给他冷敷一会膝盖,等天亮再把他推去做检查。

      浸湿的毛巾盖上膝盖,陈冼安静了不少,他平躺在床上,脖颈绷得又长又直,像仰头的鹤。他的喘息还是尖锐的、突兀的、用力的,猛然吸的那下,像在抽泣。

      梅时青伸手碰了碰他的面颊,蹭了一手冷汗。

      而他朝另一边更用力地偏了偏头,没什么力气地瞥了梅时青一眼。

      梅时青站在床边,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可怜成这样。

      陈冼半敛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眼皮薄薄的一层,眼球在下面颤动。过去他很少给人冷静打量他面目的机会,因为那时他总在大笑,别人扫过一眼,立刻就被少年的意气灼得不敢直视了,对于他的长相,心里只有一种模糊的笃定:是极明朗极英俊的。

      但现在,梅时青才发现,他的长相里也是有一份脆弱在的。

      在空调运作的轰隆声中,梅时青数过了十分钟,把焐热的毛巾取下来,换了手上去,替他放松紧绷的肌肉。

      “还痛吗?”

      陈冼摇了摇头,说:“明天我不想去了。”

      梅时青手上动作一顿:“为什么?是怕痛吗?你已经能站起来了,医生说再康复两个月你就能脱拐走路了,再忍一忍,好吗?”

      他声音轻柔,但陈冼却像受了刺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用力拍开了他的手:“你知道什么?你又都不痛,当然能轻描淡写地让我熬过去,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梅时青低着眉眼替他拉好了被子:“别受凉,不然明天又要膝盖疼了。我知道你痛,这几天你先好好康复,周末我就带你去看你爸妈,好吗?”

      陈冼耳边嗡地一声,这话彻底点燃了他攒了一天的怒火:“我爸妈没有死!”

      梅时青愣了:“你叫什么,没人说你爸妈死了。”

      陈冼攥紧了被子,剧烈的心跳牵动着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神经,他才镇定下来的腿又开始抽筋,那种不可控的疼痛令他的呼吸也变得尖锐起来:“你不准提他们!你凭什么提他们,如果不是你——”

      陈冼的声音像鹰隼划破夜空的嘶鸣,将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和平撕裂了。

      如果不是他。

      是啊,如果不是梅时青在十年前诬陷陈冼,陈冼不会一觉睡醒万事空。他会一路顺利地考上大学、找到工作,会与家人至少多出六年的相处时光,到他二十七岁时,他不会是个瘫在轮椅上坐不起来的废人,而会保持着开朗的笑和挺拔的身体,拥有自信踏实的人生。

      是梅时青毁了他的一切。

      也许没有梅时青,在陈冼父母遭遇火灾的那天晚上,醒着的陈冼会发现没关的灶台,走过来随手一扭,终止这场吞噬掉全部希望的灾难。

      可是“如果”以外的一切都发生了。

      陈冼的手放在自己伶仃的腿骨上,他抬起脖子和梅时青对视,看到梅时青沉沉的目色,也感到自己眼眶的潮热。

      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绝不该说的话,可比起后悔,他此刻的心里更多的是捅破窗户纸的爽。

      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等着梅时青的怒火,但此时耳边“啪”的轻响了一声——

      跳闸了,他们陷入了黑暗里。

      黑暗埋葬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东西,连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松弛了下来。

      陈冼听到了梅时青的呼吸声,像扑打在他耳边的海潮,令他微微眩晕起来。

      他抱紧了膝盖,像一个恐惧溺水的落难者,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在半梦半醒中,他看到床边不语的人影俯倾下来,那双冰凉的手在一阵摸索后,握住了他的膝盖。

      两人的骨肉相贴,没有疑问、解释和争吵,他们在难舍难分的生活捆绑下,默契地藏起了不容多想的内容,在沉默中施与和接受了一次疗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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