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从家到康复中心,要在公交上摇摇晃晃二十分钟。
陈冼被梅时青陪着坐了十三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一直陪着我,不用去工作吗?”
梅时青答:“我在钓鱼。”
“什么?”
“老板儿子骚扰我不成,说要开了我,但老板不想赔N+1就没同意。现在公司在哄着我回去上班,但好处给得还不够,所以我说——我在钓鱼。”
陌生的名词和语境砸得陈冼一愣,他看着将计划和盘托出的梅时青,第一次对自己缺失的十年有了实感。
原来十年真的会让一个人从稚拙的学生变成职场老油条,让内敛怯懦的人学会算计和争取。
他沉默得有些久,直到梅时青疑惑地看过来,他才接话问:“那人为什么要骚扰你?”
“他有病。”梅时青说完,再懒得理陈冼了。
要不是现在有两张嘴要吃饭,他一定好好给谢琦他们展现一下什么叫“贫贱不能移”。
梅时青站得直打瞌睡,他一手抓着杆子,一手抵着陈冼的轮椅,陈冼都怕他睡迷糊了顺手把自己甩出去,但一到站,梅时青立刻又清醒了过来,
陈冼被他推着送进康复中心,开始了每天的治疗。
其实不止下肢,躺了十年的陈冼全身的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只是下肢不能走路的表现最明显而已。
他把裤子撩起来,露出了两条细得像麻杆的腿,苍白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风一吹仿佛就要掉下来。
医生照例给他套上弹力带,把他的双膝捆在一起,让他使力做开合。他紧抓着轮椅扶手,要连髋部都微微抬起来参与发力,才能拉动那根弹力带。
他用力时浑身都颤抖着,像狂风中的树枝,每动一下几乎都能听到骨头的呻吟,等到开合训练结束,他已经满身冷汗。
偏偏下一步还是他最讨厌的电疗仪。
其实,他并不害怕刺痛和震颤,只是每次医生都会要求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拐走到十米远的治疗床边去。他是一定会摔的,每次都会。
陈冼抬起头,越过绿萝看到正和人交谈的梅时青,他翻着文件没有看这边,陈冼就趁机接过拐杖,想尽快完成下轮椅撑起自己的这个最丑陋的过程。但事与愿违,他一用力,就砰的一声俯面栽倒下去,虽然一旁的医生扶得及时,但他的膝盖和掌根仍触到了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被人截在了手中。
而梅时青当然也被动静引来了,目光直直穿过了那盆什么都挡不住的绿萝射向他。
不要看……
不要看这样的他。
他可以继续躺着,又或者干脆失去所有康复的可能,但唯独不能这样狼狈丑陋地在那人面前挣扎。
陈冼多想冲到梅时青面前捂住他的眼睛,但他做不到也来不及。
他知道梅时青是出于愧疚才照顾自己这么多年的,但仇人的怜悯比恶意更让陈冼难以承受。他的心像一颗腐烂的果子,在那人灼灼的逼视下流出了一道酸水来,将他整具身体都泡化了。
陈冼十五六岁在球场上奔跃、嫌跳到最高处的阳光太刺眼时,哪里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陈冼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人,肋骨已被拐杖杵得生疼,膝盖也在长久的站立中左右打晃,但他还看着,直到被看的那人走过来。
梅时青稳住他的拐杖,轻轻皱起眉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和医生讲。”
陈冼晃了晃被他捉住的那只拐杖,冷冷地呵斥他:“松手。”
梅时青松开了,看着他艰难地挪动,十米的路他走了半天,整个人像一片挂在腋拐上摇晃的叶子。
医生在旁边掐表:“57秒,比昨天慢5秒。”
陈冼坐在床边,面色苍白,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了,梅时青有点不忍,上去帮他抬腿,但陈冼却不领他的好意,抿着唇把腿又推下了床,固执地靠自己的翻身把腿带上去。
梅时青叹了口气,知道他又开始讨厌自己了。于是也不碍他眼了,转身回了等候区去做康复笔记。
等陈冼轮完所有的仪器,梅时青才走回来,告诉他:“医生说今天可以开始按摩了。”
陈冼不太在意地嗯了声。
就听梅时青说:“我给你按。”
陈冼的眼睛登时睁大了,他说:“我不要你按!”
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拒绝梅时青了,梅时青就是脾气再好,也有点忍不住了,当即蹲下来,抓住他两只硌手的膝盖,轻声细语道:“我下个月的医药费还没交呢,你要是不愿意,就都别做了。”
那两条腿在他手里打了个颤,然后他就看见青年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陈冼咬牙道:“我可以自己按。不用你来。”
见他真要哭了,梅时青才感到了点懊恼:最开始自己带他回家时,不就决定要好好照顾他吗?这些不都是自己欠他的吗?怎么能因为他的一点抵触,就把他的身体拿来威胁他呢?
他都这么惨了,自己怎么能继续害他?
梅时青叹了口气,感到掌心滚过了两轮嶙峋的月亮,他放轻力道,把被空调吹得冰冷的“月亮”焐热了,又轻轻晃了晃,抬起头去追他的目光:“陈冼,我刚瞎说的,你别哭啊。我不会不给你交康复费的。”
陈冼气息一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扭着头什么都没说。
“你想自己按也行。和我玩个游戏,赢了就听你的,好不好?”
陈冼不理他,又像是压根没听到,连冷漠的神情都没变。
梅时青顾自说:“就玩123木头人吧。”
他说完,盯着陈冼留给他的小半张倔强的侧脸,知道他一定已经和自己较上劲了。虽然陈冼从头到尾都没说半句玩不玩,但梅时青就是知道。
两个成年人就这么幼稚地对峙了两分钟,梅时青率先动了,他抬起手,对上了陈冼略带困惑的眼神:“你头发动了。愿赌服输,回去我给你按腿的时候你别耍赖啊。”
说着,梅时青将手抬到他额角,挡了挡他飘飞的头发。
陈冼嘴唇动了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有病吧?”
梅时青弯了弯唇角:“有病你也输了。”
*
被仇人按腿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平时维持着安全距离的相处尚可忍受,但此刻,微凉的指尖径直贴上了他的膝盖,像个突兀的入侵者,袭击了毫无防备的皮肤与神经。
“紧张什么?放松。”梅时青蹲在他膝盖前,抬头问他,一双乌澄澄的眼睛在过长的额发后眨了眨。
陈冼咬牙闭上了眼。
他肌肉绷得前所未有的紧,似乎让梅时青触碰他,比电疗仪还可怕。
他的心里明明还那么抵触梅时青,但身体却不得不接受他过分亲密的照顾。自从醒来,他就时时活在这样的矛盾里。
大腿的肌肉被捏起又放下,皮肤被指尖的薄茧摩挲得微痒发烫。过去梅时青弹吉他,也有这样的茧子,但现在,应该是敲键盘敲的吧。
陈冼被他“敲”了好一阵,不知道自己该输出什么,他渐渐犯起困来。
但在那双冰冷的手攥住他脚踝时,他猛然惊醒,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差点溺死他的水里,而这双手正把他往下拖……
陈冼眼神一变,按住了他的手。
梅时青吓了一跳,圈着他脚踝问:“不舒服吗?”
陈冼说:“不是,我困了。”
梅时青“哦”了声:“那你躺上去先睡,我给你按完。”
陈冼不想和他争执,沉默地照做了。
*
半夜陈冼惊醒过来,看见身边是空的。房门开着条缝,楼道里时明时暗的声控灯透了进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陈冼爬到床脚,伸手把轮椅勾了过来,他挪到门边,看见梅时青穿着睡衣在打电话,空闲的手里捏着只打火机,时不时“嗒”一声打亮它。
“是,就三万,你不用给我多打。”
“没遇到大事,就工作出了问题,又有点急着用钱。”
“嗯,谢谢郁哥,我下下个月前连本带息地还给你。”
梅时青低声说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插进外套,抵着墙慢而长地叹出口气。幽微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像荒野里的篝火,陈冼错觉,他们是守着同一个山洞尽力不让自己流浪的野人。
就在这时,梅时青有所察觉地转过了头,看见了他。
那口叹到一半的气就戛然屏住了。
梅时青收了打火机,捏着眉心问他:“你怎么出来了?要上厕所?”
陈冼没说话,梅时青只当他不好意思,走过来就推着他往里去。
“我不想上。”
等梅时青把人都抱起来一半了,他才吱声。
梅时青闻言也没松手,歪头觑着他说:“来都来了,你能勉强上一个不?一会我真睡了。”
陈冼紧抓着轮椅扶手,表示出自己坚决的态度。
梅时青只好松开手:“好吧,那抱你回床上去?”
陈冼用手固定住了轮子,不让他推,低声对他说:“梅时青。我不想治了。”
梅时青和他较劲的手僵住了,捏着他肩膀困惑地问:“你胡说什么呢?”
陈冼不说话,他不是不想欠梅时青,梅时青就算把命都赔给他也不过是等价奉还,他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他看不到希望,即便自己的腿好了,又能怎样呢?
爸妈都不在了,他又连高中都没读完,没有谋生的手段,难道要去工地搬砖吗?人家还不一定要他,待遇好点的还得靠熟人介绍呢。
到时候,他还得靠梅时青接济,还得看始作俑者的脸色度日。仇报不了,别的也得不到,还要平白吃一路的苦,陈冼想不通干什么还要活下去。
梅时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随口说梦话。他抠开了陈冼攥着轮椅的手指,然后把人塞进了被子里:“睡吧,别瞎想了,还有六个小时就要起床去复健了。”
陈冼推了他一把,忽然拔高了音量朝他吼道:“我说了我不治了!你听不见吗?我自己都不想治了,你还强迫我干什么?梅时青,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好吧,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件赎罪的工具,迫使我活着,来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
梅时青沉默了一会:“是发生什么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陈冼翻了个身,不再对着梅时青睡。
他已经看腻了梅时青惺惺作态的样子,可梅时青还非要演下去。
梅时青在他背后轻声问:“你听到我打电话借钱了?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我又不是还不上,现在还是你的腿更要紧。”
陈冼闭了嘴,他已经开始为刚刚说的话后悔——
虽然他的确觉得活着看不到希望,也讨厌寄人篱下的生活,但这些恐惧和被抛弃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又想起刚出院的那个昏暗的雨夜,不由打了个寒战。
幸好梅时青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只是担心欠款,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或者干脆将他抛弃。
陈冼不再说话了,他任由梅时青半坐起来,替他掖好了被角。
“是因为借钱的事吗?还是因为复健太痛了?但如果好不起来,以后关节僵硬了也一样会痛的。所以陈冼,这种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还是选择能好起来的那条路吧。”
陈冼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年轻压不住话,不禁反问他:“我什么都没了,还能怎么好起来?”
“至少能重新打篮球吧。”
“谁说我想打球了?”
梅时青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把生活当成张抹布,就算现在皱巴巴的一团不好看,但等展平了,它四个角里总有一个是你想要的。就像我——”
他随口安慰着陈冼,却误打误撞地开了个接不上的头。
陈冼还等着他的下文,问他:“像你什么?”
但梅时青却关掉了小夜灯,生硬地抛出一句:“太晚了不聊了,睡吧。”
他都差点忘了,要是自己知道往下能说什么,就不会跳进那片海里了。
现在,陈冼就是他展平抹布后,捏起的最后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