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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他就像条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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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冼带梅时青去的,是商场地下层的一家琴行。
琴行的名字就叫“海城琴行”,从商场出去,随便一条街上都能见到两三个重名的,但梅时青的脚步还是一顿,他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块老旧的门头上。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柔和了玻璃门上两个并肩伫立的人影。
梅时青拨开风铃走了进去,和正调着吉他的老人对上了眼睛。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喊:“蔡老师?”
被称为“蔡老师”的人推了推老花镜,微微下陷的眼窝里盛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目光在来人身上一定,茫然地看向一边的陈冼:“小陈,这是——”
陈冼刚弯起眼睛要回答,就见老蔡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小梅?”
梅时青点了点头,握住他硌人的手腕,鼻子有点酸:“您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我一早就让小陈带你来,他每次都说你忙,但其实是你们吵架了吧?我想,你总不会连我这个老头子都不愿意见。”老蔡说到这,佯作严厉地瞥了门边的陈冼一眼,“现在,和好了?”
话音刚落,梅时青就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从门边射了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抿了抿唇囫囵点头,急着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十五六岁的时候,梅时青买了把吉他寄存在老蔡这儿,一有空就腆着脸过来蹭老蔡的课,上完课就帮着打扫卫生。往往在他放下扫帚的那刻,就会听到风铃响和老蔡的吆喝——“小梅,你朋友来找你了。”
这个“朋友”就是陈冼。
就算他们吵了架,陈冼也会准点出现在门口,风雨无阻。
而次数多了,老蔡也就认识梅时青的这个小朋友了,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出他们吵没吵架。
老蔡常说:“你看看,小陈嘴上都快挂油瓶了!”“笑了,笑了是和好了?”
有时候连梅时青都没注意到陈冼生气了,但偏偏老蔡就能看出来。
现在过去十多年,老蔡的这项本领还是失灵了。
梅时青手腕上仍残留着陈冼刚刚的力道,仿佛还被紧紧地攥着,攥得生疼。现在的他们,难道还能靠一句“对不起”、一句“新年快乐”重归于好吗?
风铃被空调吹得叮当碎响,他收回目光,听到老蔡说:“小陈,来,试试你的吉他——不是还有东西要给小梅吗?”
梅时青微微一怔,就见陈冼把刚调好音的吉他接了过去,轻轻地扫了扫,看姿势,竟然是会弹的。
他耳边传来了老蔡的絮叨:“小陈的吉他也是我教的,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高徒’。”
梅时青的心突然塌了一块,原先的地方空得发疼。
预想中发酸的、动容的感觉通通没有出现。
十八年不碰吉他,他或许早成了把断弦的琴,那些旧的情绪全卡在断口,一丁点都过不来了。
可偏偏陈冼开了口,他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对琴说话:“时青,我学了那首曲子。”
说完,几声舒缓的单音就响起了,连空气里旋转的尘埃都慢了下来。
回忆的旧匣被撬动了盖子,梅时青指尖一蜷——竟然是那首十七岁时,他没来得及教陈冼弹的曲子。
他站在巨大的、三角钢琴的阴影里,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垂下眼睫、神情宁静地试着音,用这副三十五岁的皮囊露出十七岁时的表情,他的牙齿不禁深深地嵌入了唇瓣里。
一瞬间,他空荡的心腔里情绪翻涌,在心防被复杂辛辣的情感冲垮前,梅时青先一步感受到了愤怒——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难道以为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就能改变什么?
自己根本不想听!
尘埃好不容易落定,他干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扰乱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
梅时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把琴摔了,但他的脚却一点儿也动不了,仿佛被一个个音符钉在了原地。
静谧的旋律漫进耳朵的瞬间,他竟然晃了神——好像以为他们还在那间杂物室里,自己坐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弹吉他,而陈冼撑着脑袋看向他,几百个午后就这么在漫长的注视里消磨掉了。
刺眼的光扎进陈冼的眼睛,他带着笑看过去,心在看清梅时青空荡荡的耳垂时重重沉了下去。目光滑落,钉在了他的无名指上,陈冼脑内嗡的一声,手上就错了音。
梅时青霍地抬眼。
吉他声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单音尖得像针,刺得彼此的耳膜生疼。老蔡早溜达走了,有那么几秒,空气里只剩尘埃飘着,而他们可怜又可笑地对望着。
梅时青先一步别过脸,喉咙发紧,只挤出三个字:“弹错了。”
陈冼低下头,发愣地盯着那根还在颤的弦,像是被刚才的失误和梅时青的一句“错”砸蒙了。
又这样。
又是这副表情!
他以为什么时候卖惨都有用吗?
梅时青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重重攥起,走到一边拿起了把吉他,自暴自弃般调好音,从被弹错的那句弹了下去。
反正只是一首曲子,只是一首曲子有什么大不了?
他没有看到,陈冼暗下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道炽热的目光粘在他脸上,贪婪地舔舐过他熟悉的眉眼、温顺的轮廓。
心底的热意烧得陈冼发慌,他几乎想立即打断梅时青,让梅时青和他说句话,哪怕是指责、是抱怨!
但梅时青难得心软,他不敢打破。笑意漫过他的眼角眉梢,他不自觉地跟着哼唱了起来,但乐声猝然断在了那句“一起长大的约定”那里。
突兀的寂静里,陈冼抬头看过去,却撞见了一双烦躁的眼睛。
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梅时青冷硬的话砸在了他耳边——“够了。”
一盆冷水浇在了陈冼头顶,冻了他个透心凉。
他不明白,不明白。
明明气氛很好不是吗?明明梅时青已经软下态度了,怎么又这样……又这样突然翻了脸?
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学吉他、迁店铺,脸都不要了和他装十七岁,到底哪里又踩到他的雷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刺进手心,他盯着梅时青的这身白西装,只觉没有比它更碍眼的了。都是它抢走了梅时青!就连十七岁里属于自己的梅时青也不放过!
手心里尖锐的刺痛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把翻涌的不甘强压了下去,像没听到梅时青的话那样轻声问:“后面,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不记得,”梅时青放下吉他,移开目光,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死的语气说,“我也不想知道它怎么唱,不关心你为什么学吉他、怎么找到的老蔡。我不关心、不在乎!你听得懂吗?”
陈冼漆黑的眉毛紧蹙,几乎压不住他眼里那股执拗和疯劲儿,他死死盯着梅时青,感到身体里有一团东西爆裂开了,火焰烧遍他的胸背四肢:“可我想听!我想说!梅时青,你别总用这种半死不活的眼神对着我!我们中间没有那么多说不开的东西的!如果不是……”
“够了!”梅时青站起身打断他,“我说够了,陈冼。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什么样是错?”一股酸涩从牙根渗出,几乎要把陈冼的骨头酸化了,他紧紧咬着牙盯着梅时青,一点压不住的烦躁和委屈从眉眼间冒出来,“梅时青,所以为了你那根本不正确的‘错’,那些你唱过弹过的曲子、和我过的十几个新年,现在都要我忘掉吗?”
梅时青只是沉默,但此刻沉默就是引燃陈冼怒火的棉芯。他眼眶被烧得湿热,但还记得今天不能再和梅时青吵架。
“时青。那些事对你来说过去了十八年,但对我来说只过去了八年。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放下了吗——如果没有,又凭什么要求我呢?”
梅时青冷声说:“忘不掉,又能怎样呢?我已经订婚了,陈冼。”
“那你真的爱她吗?”陈冼的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上百遍——怎么逼范玲放手,怎么掐断梅时青所有退路,让他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边,可只要对上梅时青的眼睛,那些胜券在握的盘算就碎成了齑粉,骨头里的那点硬气,也瞬间溃不成军。
他就像条狗一样、像条狗一样求着梅时青!
而梅时青还不要他!
他目眦欲裂,紧盯着梅时青,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梅时青的喉结滚了滚,视线从他泛红的眼眶处仓皇地移开,声音发紧:“陈冼,我订婚了。”
三十五岁了。
他们哪一次纠缠不是扒皮拆骨般的痛?不是两败俱伤?
何苦把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这些话堵在梅时青的嗓子眼,但他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自己成了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在这间满是旧迹的琴行里,每一粒尘埃的浮动、每一缕气息的流转,都会让他发出走调的、失控的颤音。
他只想要体面,他有什么错?
陈冼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进他心底,他抿紧唇扭过头去。
风铃叮铃一响,老蔡回来了。
老蔡拉着他俩絮叨了几句加长,临走时忽然看向梅时青,指了指他的头发问他:“小梅,你以前要染的白头发呢?”
梅时青一愣,扯了扯嘴角:“老师,我都三十五了,再装年轻,要被人笑的。”
老蔡温暖的手盖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自己高兴,比什么都强。对东西和人,都是一个道理。”
梅时青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老蔡,老蔡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商场的时候,雪又落了下拉。
这是海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陈冼走在他身边,指尖先声音一步发起抖来,他攥紧拳头把战栗压下去,冷不丁开口问:“你今天高兴吗?”
梅时青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对方的脸在雪雾里忽隐忽现,五官熟悉得和十多年前在心里拓下的分毫不差,但神情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青春。
陈冼的呼吸先乱了,胸腔里的那簇火死灰复燃,蓦地又窜了起来——他不甘心!
“你和范玲在一起,你高兴吗?”
他往前挪了两步,雪粒撞在他眼睫上,化开一片湿润的模糊,他的呼吸不禁加快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真的喜欢她吗?”
“梅时青,你告诉我,你真的爱她吗?”最后这句质问,陈冼是攒着劲儿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喉咙发疼,尾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梅时青侧开头,沉默两秒,抬脚重重踩进雪地里:“你是不是有病?”
陈冼冻得麻木的鼻子骤然一酸,雪花落在他皮肤上,划开的那点寒意和针似的,扎得神经密密麻麻麻的疼。
他垂着眼睛站在原地,听到身边的拿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咯吱,咯吱……
耳边蛰伏十多年的冻疮,像突然被人狠狠戳破了,脓血猛地往外涌,伤处一下下抽痛着,钝重又密集,牵扯着附近的神经、牵扯到那颗早就坏掉的、苟延残喘的心脏。
他踩上梅时青还未被雪覆盖的脚印,紧攥的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梅时青,你们不会幸福的……永远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