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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冰封星球(七) 就是在平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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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侧首望向前排的眼镜男,语气平静地提议道:“你是布鲁艾斯星的本地人,对这颗星球的旧事远比我们更加清楚,不妨帮忙回想一番,近些年,此地可曾发生过类似卧轨的异事?”
满面沉郁的眼镜男紧锁着眉,重重地摇了摇头:“闻所未闻。”
【他说的是真的。】
说来阴阳尾巴对旁事一概懵懂,唯独对布鲁艾斯星的一切,如数家珍。
想当初苏若尘草拟主题乐园的搭建计划时,全赖尾巴在后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打断一下哈,”眼镜男的脸色如窗外墨色的天空一般阴沉,“我就是在想,留给我们的时间既然不多了,与其搁这凭空臆断,为何不相信我们之前的客观所见呢。”
“你见到了什么?”苏若尘抬眼问道。
眼镜男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全然未觉察此问背后之深意,语气刻薄:“我的同伴安然离去,你的同伴殒命于此,眼见为实,这是我们所有人都看到的事实。”
苏若尘静静观察着他的神色,心想没礼貌的人就应当让其咎由自取。
可念及在场其余人,她终究放缓了语气,温和解释:“纠正一下,这列电车,严格意义上来讲,迄今零人伤亡。至于你所言那下车二人,他们离开电车后,踪迹模糊,这一点,恰恰只能说明,这个污染区不喜欢直接见血。”
此间虽无jump scare,但这该死的污染区,明晃晃就是想利诱他们——通过制造一方遇害的假象,引导其余人选择另一条路。
“踪迹模糊?”眼镜男好笑地歪了歪嘴角,讥讽说,“你不能因为接受不了同伴的死亡,就自欺欺人吧。”
现在轮到苏若尘想翻白眼了。
为了奖励自己的古道热肠,她决定通过狐球感受一下铂金公结实的胸膛。
嗯,有心跳。
而且软软稳稳的,很安心。
她没有在自欺欺人。
于是闷闷地陈述说:“我们看到的只是剪影。”
此言一出,在场头脑清明之人,皆瞬间领会了话外之音。
“这算什么?假文艺,真地狱。”艾达深吸口气,低声评价道。
男青年则满脸困惑,不解追问:“可费劲巴拉整这么一大出,图什么呢,黑色的行为艺术?”
“进入污染区的我们,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规则为刀俎,有的污染区风格喜欢文火慢炖,有的偏好煎油爆炒……”
苏若尘话到此处,刻意顿住,没往下说。
车厢内本无半分风。
可说者既然有心,听者便也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饶是如此,眼镜男嘴上仍旧寸步不让,干巴巴地说:“那按你的说法,我们无论如何都不算无路可走喽,因为起码还有死路一条。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倒倾向最后一程去陪我的兄弟。”
苏若尘看着他固执的面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也罢。
既然他执意要重蹈同伴的覆辙,那便由他去吧。
三人一言不发,目送眼镜男起身走进紧急控制室。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随着控制室的门从里边又一次关上,男青年的目光停留在了门上贴着的使用守则。
“说起来……”他扭头看向苏若尘,语气带上几分虚心请教,“污染区的这些规则,当真是一条都不能违反吗?”
“倒不是。”
苏若尘神色认真,回复他道,“违反抑或遵守,都是个人出于自身判断后的一种选择。判断正确,你的选择便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无论如何,每个人所选,得到的果皆是其种下的因。
“不过首先要明确一点,进入污染区所见的前几套规则,不大可能是死局,也就是规则的拘束力只会随时间推进或者空间深入,慢慢地变强。
“我不建议上来就违反所见之规则,也不推荐一味盲从这些规则。经验之谈,符合生活常理的,往往遵守为妙。至于引导性质的规则,就得多加斟酌了。”
听完她的讲解,相较于满脸意外的男青年,艾达的表情可以说相当平静。
“所以,”平静的艾达打开了自己的光脑,在屏幕上点画,“类似禁止擅自进入紧急控制室、见到黑色制服的乘务员不与其交谈、从左侧车门下车等均属引导性的规则,遵不遵守全凭我们个人定夺。”
她话说完。
电车内又陷入了一阵静默。
尚在消化大量信息的男青年,和发觉艾达比她想象中还要敏锐得多的苏若尘,谁也没开口打破这分沉闷。
艾达见状,只好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断。
“进入控制室后,大概率,至少面临两种选择——换上黑色乘务员制服返回到车厢再从右侧车门下车,或是不换制服直接从左侧车门下车。”
“你有进一步的想法吗?”
苏若尘的心情没来由地松快了几分。
眉头也跟着舒展开些许,可能是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人孤军奋战。
“那就要回到你最初的提议了。”
艾达朝她露出心领神会的浅笑,“我们首先要整明白,制造出这个污染区的许愿者,他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是吧。
好问题。
思绪纷乱的苏若尘轻轻摇着头:“很难猜,或许可以从一些突兀的事情上入手。比方,左侧站台的影壁浮雕,两艘结构一样的船,却分别用了木头和金属两种不同的质地进行雕刻。”
站台无字,那么这面浮雕必然承载了某种暗示。
“是这个吗?”
艾达抬手,从她的光脑界面调出一张照片。
凑近来的苏若尘指间点着屏幕,撑开放大,挑了挑眉:“之前都没注意到,你们看,船体上还刻了字。”
艾达歪过头,“唔”了一声:“可惜是布鲁艾斯的本土文字,我们三人无一土著,刚才应该让他翻译完再放他进控制室的。”
花体字镌刻在船舷的载重线附近。
字迹古朴。
【啥呀?我来看看,】阴阳尾巴竖起来,语速缓缓地拼读起上面的字母,【连读在一起就是——忒修斯。】
忒修斯之船。
哲学命题中的经典同一性悖论。
即,一艘木船,当其船身一块块变得腐朽之后,便为其一块块地更换新的木板,直到所有的构件全部替换,没有一块原来的材料,这艘船,还是原先那艘吗?
苏若尘的脑中隐有条模糊的思路飘过,却又实在抓不住,惹得她抓心挠肝。
“说到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人,你们可有印象……”
男青年这时想起了些事儿,忽然开口,表情甚是沉重,“那个站台的扫雪机器人,最初我们有六个人的时候,它总说检测不到人在,是后来苏小姐他们来了,才说检测到了两个人。”
“你们一行人,”苏若尘的目光瞟向男青年脖子上挂着的蓝色胸牌,扬了扬下巴,“是不是今晚在布达佩斯饭店参加了那场科技研讨会,方便问一下会议的主题吗?”
她这话问得其实还蛮刻意的。
但艾达看似不疑有他,直接回答道:“对,我们都参加了今晚在布达佩斯举办的研讨会,我和他还有站台上落下的一位是今晚受邀参会的专家,剩下三位是对接我们的工作人员。
“至于研讨会的主题,则有关意识数字化,也就是近几年星网上常常热议的,将人类人格移植到数字载体上去。”
听她耐心地向苏若尘说明完,有些不自在的男青年询问道:“苏小姐该不会是觉得,污染区和我们有关吗?
“可我以为,车上上来六人后,车门就不分阵营,立即很诡异地关上了不是吗?怎么看,都不像在针对我们几人吧?
“所以您专门提及研讨会,不显得特别多余吗?”
他的连环追问很直白。
直白得,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儿破防。
从理性角度看,你正常参加一场研讨会而已,苏若尘不明白他在跟她急什么。
只是时间紧迫。
计较不来。
她以退为进,选择性地认同道:“从我和我的同伴被无差别地卷入这片污染区来看,针对的,的确不只有你们。
“那么,不妨大胆地猜一猜吧。
“针对的既然不是具体的某类群体,会不会是抽象的人呢,一个个有生命体征、活生生的人。”
苏若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无比笃定。
如果说“忒修斯之船”让她隐隐有了些许猜测,再听完艾达说明科技研讨会的主题后,脑中零散的各条线索就都串上了。
这厢艾达嗫嚅着唇,男青年闻言也是瞳孔地震,二人皆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
整列电车就又停站了。
这回的站台在右边。
身着黑色乘务员制服的眼镜男等车彻底停稳后,才慢悠悠地从紧急控制室里走出来。
同先前暴躁如雷的男子一般。
他的动作僵硬滞涩,一卡一卡的,左不过他还会慢条斯理地环顾一圈,而后就跟锁定到目标似的,径直朝着最后一排行去。
来者不善啊。
一看就冲着她来的。
苏若尘的喉咙一紧,心脏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