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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冰封星球(八) 被这么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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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眼镜男在苏若尘跟前站定。
他故作温文有礼,语声机械而平缓:“因电车突发故障,现在是临时停车,为保障乘客安全,需抽取查验部分乘客的车票,劳烦我面前的这位女士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他说话时,嘴角挂着抹笑。
然而脸部肌肉僵硬如石,神情并不自然。
苏若尘权当没听见,毫不犹豫地偏过头,不予理睬。
她又不傻。
《乘客守则》第三条说的清清楚楚。
【电车乘务员统一身穿深蓝色制服,佩戴工作证,不会主动向您索要车票。如您遇到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员,请避免与其交流。】
按照铂金公的回忆,换上黑衣的乘务员选择了成为什么“永恒信徒”。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怎么阳间。
循着上述的引导性规则,不与其搭话,定然是眼下稳妥的保命之法。
可惜眼镜男也不是善茬。
并未打算轻易地善罢甘休。
他见苏若尘始终冷着眼不搭理他,便一字一顿,将索要车票的话语重述了一遍,语气里的执拗劲是愈发明显。
心底发紧的苏若尘,生怕他等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索性直接抱住自己的脑袋,捂住双耳,阖上双眼。
反正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不愿交出的东西,任谁来都是连个边都碰不着。
两相对峙,眼镜男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看。
镜片之后的双眸,寒光凛凛。
但他定是受到了某种规则的限制,纵有万分怒意,却不能有更多动作,更行不来过激之举。
僵持之间,他的喉头滚了再滚。
似是吞下一句句咒骂。
恰又在此时,电车关门的提示铃声,骤然响起。
知晓自己永远等不到苏若尘的回应,眼镜男满脸懊丧,终是转身,泄气地往车门的方向行去。
厚重的侧滑门再度重重地合上。
苏若尘长舒口气,一阵后怕,兀自拾辍心情。
原先还对她询问研讨会会议主题颇有成见的男青年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你刚刚……”
艾达下巴微抬,视线落在发愣的苏若尘身上,觉得有必要帮她叫个魂,“分析说污染区针对的可能是作为碳基生物的活人吗?”
碳基生物这个形容……
倒也挺精准。
听她问询,苏若尘沉吟一声,身子前倾,手肘搭在前座的靠背上,脸埋进肘弯里,留给自己半分钟的放空时间,以确保开口说出的话不会透露阴阳尾巴和狐球的存在。
太麻烦了。
真要解释起来,她嫌复杂。
“一种猜测。”
再抬首,苏若尘煞有介事地推论道,“我猜想这片污染区至少存在两方势力,一方势力保护着生而为人的人继续为人,另一方则可能妄图将人改造成永生的仿生人。”
说着,她开始东拉西扯地将前后种种端倪串联一道。
“整半天,其实还是在针对我们嘛。”
男青年仍觉冒犯,努了努嘴,“但我承认,按你的推测,一切都说得通。
“只是我想请教,这种建立在污染区存在两套冲突立场的假设,可曾考虑过污染区两头吃的可能呢?”
两方通吃,渔翁得利。
坑完你的,坑你的。
那也太阴损了。
“污染区设计的规则可以矫枉过正,但绝不会赶尽杀绝。”
苏若尘敛了敛眼皮,耐心地解释道,“拿最极端的有苏星举例吧,有苏分为上下两城。两城场域截然不同,下城区内不能有任何的娱乐方式,身处其中之人不可有半分喜乐情绪;而行走在上城区,又必须浸淫在没日没夜的欢愉之中,就连流通货币都出自一个人的情绪。
“整颗星球沦为巨型污染区已有十数年,迄今无人知晓谁带来了这场灾难,或许是在反讽所谓的娱乐至死吧。”
话到此处,她无可奈何地哂笑了一声。
“无论如何,至少在不同城区顺应不同的世道,生活在那儿的人,就尚可日复一日地苟活下去。”
正所谓,天地存好生之道。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便是这般道理。
手指蜷曲抵着下巴的艾达若有所悟:“照此说法,一个污染区可以容纳下两方以上的势力,不同区域的域主立场相悖,各自盘踞,分庭抗礼?”
“差不多。”
苏若尘颔首,神情淡淡,“但像有苏星这般泾渭分明的极少,多数污染区里头包含了大面积的公共区域,代表不同立场的域主都可以在公共区里书写规则,相互制衡。
“当然,即使在自身势力更强盛的场域也难免被对家钻空子,其中一两条规则被篡改,常有的事。”
听得云里雾里的男青年眉头蹙着。
删繁就简地总结道:“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暂且放一放,当务之急,我们要回归现状进行分析。简单来讲就是,假设A域主针对的对象是活人,那么只要按照祂对家B域主给的指引便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是这个道理吧?”
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孩纸你好像还是无视了研讨会主题与之背后的联系,姑且称得上你同伴的二位先森可实打实接住了A域主抛出的橄榄枝……
苏若尘闭了闭眼,短促地叹出口气:“又到了尊重个人命运的站队环节。”
“那…等下让我先进入控制室吧。”
男青年自告奋勇。
随即扭头,朝艾达郑重地唤了一声“老师”,语调恳切。
他的目光炯炯,与艾达坦然相接。
后者形似犹豫,想了又想,方点头应允:“行,你先进,我给你兜底。”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穿梭,苏若尘这才整明白他们的关系。
两个受邀参会的学者。
一个约莫项目话事的领头人,一个项目底下打下手的学生……
“诶,你等等!”
平生最见不得师徒情深的苏若尘动容了,原本已经打算对他放弃治疗,此刻又忍不住给男青年多一点提示,“你且想想看,从左侧车门下车的我同伴,与换上黑色乘务员制服从右侧车门下车的那两位男士,谁遵从了B域主的指引?”
“那就要看他们想活出怎么的人生了。”
男青年没有正面回答苏若尘的问题,反而跟她打起了机锋,也不等她有多的表示,就起身走进了紧急控制室。
留下苏若尘原地怔然。
斜座的艾达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车票,指尖捻着这张薄薄的纸。
正反面翻转着端详了一阵。
悠悠然地开口道:“每个人都有一张车票,规则里也写得明白,凭票出站。你说,会不会进入控制室后有上交车票的环节?”
闻言,垂着眼睑不看她的苏若尘心说这话你不该与我探讨,你刚刚应该直接提醒你的学生。
你学生一心以身试险,想先一步探探紧急控制室里的虚实。
你的态度却委实教人不得而知……
晚上十一点不到。
距离电车停运还剩三十多分钟的时间。
瞧见即将停靠的站台又出现在了右方,苏若尘的双眸一黯。
心力憔悴。
待电车停稳。
紧急控制室的门从里边打开。
电车右侧的滑门也跟着双向对开,阴寒的冷风漫进车厢。
男青年茫然地从控制室里走出,脚步僵硬地挪至车厢中央。
一对眼珠毫无光泽。
却直直地锁定了最后一排的苏若尘。
今夜第二次被半人不人的“人”盯上。
一股没来由的恶意让她有些发冷。
苏若尘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
下一秒。
艾达挡在了她面前,阻断了青年冰冷冷的视线。
“你要跟我聊聊吗?”
艾达唤了声他的名字,喝停了他的步伐。
走上前,蓦地勾住了青年的脖子。
她将他往下拉,修长的手指桎梏住他的后脖,另一手按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侧颈。
低声说了句苏若尘听不清的话。
青年原本混浊的双眼一刻清明,掠过愕然,但他很自觉,坚持不与他的老师产生任何交流,扭头就走。
外人视角的苏若尘可看得清清楚楚。
艾达将自己的车票,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青年黑色制服的口袋里。
也不知他知情与否,总之走得仓皇着急。
几近落荒而逃。
转瞬消失在了出站口的拐角地。
伴随着电车启动,苏若尘默默收回目光。
车里只剩两人。
艾达好似再无顾忌,语气干脆,单刀直入:“一列不停循环的电车,说白了,就是鬼打墙。
“相互牵制的规则逼着我们陷入非此即彼的困境,却始终没挑明任何一种结局。因此我合理怀疑,那些下了车的人也仍囿于局中。”
“你挺熟稔。”
苏若尘没有立即接她话头,而是说,“不像第一次进入污染区的人。”
许是她的防备之意太过明显。
面上波澜不惊的艾达说话便换了副轻松的腔调:“也可能我平时经常玩儿剧本杀,有这个类型的。”
好吧。
可你城府之深远超我的预估。
眼前人究竟是友非敌,亦或者,似友是敌,令人琢磨不透。
苏若尘面色不兴,反问她道:“我认同你的想法,下来你先进入控制室,还是我?”
见她不欲多言,艾达也不再多说,用实际行动回答她,走到了紧急控制室的门口。
但又想到什么,突然折返。
“苏小姐,请相信我。等此间事了,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