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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你走的路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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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时光被调成了简单的循环:她来,电影的光影在墙上流转,游戏的音效偶尔爆发,更多的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像窗外的云,来了又散。日子竟也过得飞快。
林光深做完手术,能撑着拐杖在走廊里“咚咚”地跳着走了。楚涟常陪着他,在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慢慢挪到尽头那扇大窗前。楼下的小花园是他们固定的眺望点。
“看得见,逛不着,这算不算一种新型酷刑?”楚涟望着楼下葱茏的绿意,故意叹了口气。
“怪我,”他侧过头,嘴角弯起一点惯有的、带着些微戏谑的弧度,忽然伸手,将她轻轻一带,圈进臂弯里,模仿着禁锢的姿势,“把兄弟的自由也一并‘封印’了。”
楚涟笑着,手搭在他小臂上,作势要挣开。掌心下,是他温热的体温和布料柔软的触感。
就是这个动作。这个带点蛮横、又转瞬即逝的拥抱姿势,像一把无意间拧动的钥匙,“咔哒”一声,推开了一扇通往旧日夜晚的门。
记忆带着湿润的夜风,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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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中的那个晚上。父母临时赶回老家,偌大的房子第一次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被放大,心里却有种陌生的、微醺般的自由。鬼使神差地,和林光深在网上的闲聊,滑向了那个冲动的提议:“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二十分钟车程,他说他来她家附近。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心跳就失了序。她冲进浴室,特意洗了头发。没有吹风机的轰响,她用毛巾潦草地擦了擦,发梢还滴着水,就套上最常穿的那条洗得发白的校裤,趿拉着那双笨拙的洞洞鞋出了门。多年后回想,那副样子实在称得上狼狈,可当时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眼里有光,竟觉得再好不过。青春的审美,有时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自信。
饭馆嘈杂,他们却像坐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话题不断,从一道数学题聊到宇宙尽头。他提起他远在另一个城市边缘的小镇家乡,她默默将那个地名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后来毕业,为了彻底告别,她真的独自去了一次,像完成一个沉默的仪式。她说最爱这家店的清炒莴笋,他便自然地加了一盘。她吃得很多,唇齿间满是清爽的回甘。
他的手机屏幕亮过几次,他瞥一眼,却始终没拿起来。她忍不住问:“不用回吗?”他干脆利落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笑了笑:“跟人吃饭老看手机,多不礼貌。”那句话,连同他当时专注的目光,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以至于后来,当她面对那些在饭局上频繁刷着屏幕、心不在焉的面孔时,总会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扫兴。
夜风起了,吹散饭馆的烟火气。他说还早,她竟脱口邀请:“要不,去我家后面的公园走走?”
那晚的公园仿佛没有边际。两公里的环山小道,他们走了两圈,整整两个小时。话语填满了每一寸夜色。不知走到哪段昏暗的路灯下,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向她。接着,毫无预兆地,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近,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气息。
他的声音低低地擦过她湿漉漉的发梢:“你身上好香。”他凑近,很轻地嗅了一下,“是洗发水的味道?……你出门前洗头了。”
清冽的、带着水汽的芬芳,和他身上干净的、阳光晒过般的洗衣粉气息混在一起。她的脸“腾”地烧起来,羞于承认那点小心思,可滴水的发尾早已出卖一切。她只是象征性地、轻轻地挣了挣,像一片叶子无力的颤抖。他很快松开了,仿佛刚才那一刻的靠近只是夜风的一次偶然拐弯。话题继续,天南地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送到楼下,他止步,看着她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他凝视的目光。刚回到家,他的信息就跳了出来,带着一贯的、让人辨不清真假的调侃:“真绝情啊,都不请我上去坐坐?”
父母归家的时间像悬在头顶的钟。那晚偷来的自由与悸动,如同灰姑娘的魔法,即将在十二点失效。她必须变回那个足不出户的乖女孩。心跳还未平复,她只能攥着滚烫的手机,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仿佛在规划一个遥远而郑重的未来,回复道:
“等我三十岁吧。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
屏幕那端,良久,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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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呢?”林光深的声音将她拉回病房走廊。他早已松开了手,拄着拐杖,又看向楼下花园,侧脸平静。
楚涟收回搭在他臂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也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轻松如常:
“没什么。就是在想……等你能走了,是不是该补偿我,陪我去个真正的公园,好好逛两圈?”
窗外阳光正好。她的三十岁早已平稳度过,她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无人管辖的空间。只是当年那句半是搪塞、半是承诺的话,和那个没有等到的人,都静静留在了那个有夜风的晚上。
而此刻,只有病房走廊悠长寂静,和楼下那片,始终“近在咫尺”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