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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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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婚礼晚宴。缤纷的鲜花点缀着茵茵草坪,不远处的海风裹挟着丝丝甜香,沁入心脾。一对璧人立于舞台中央,正进行着婚礼中最重要的婚礼誓词环节。
司仪转向新郎:“新郎,你是否愿意娶新娘为妻?爱她、忠于她,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与她长相厮守,共度白头?”
新郎微微偏头,目光如温煦的月光锁住新娘:“我愿意。”冬日的暖阳的光辉笼罩着他,温暖而耀眼。他宽厚的手掌牢牢包裹着新娘纤细的手,十指相扣。新娘望着那双装满坚毅的眼眸,心尖却莫名地微微一颤,眼神有了片刻的游离。
司仪转向新娘:“新娘,你是否愿意嫁给新郎为妻?爱他、忠于他,无论富贵贫穷、健康疾病......”
“健康疾病”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无数破碎的画面——刺耳的刹车声、刺目的车灯、病床上缠满绷带的苍白少年、少年的绝望——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汹涌地冲撞着她的脑海。新娘呼吸猛地一窒,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眼前幸福的场景开始渐渐模糊。在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心底只剩下一丝执念:“如果……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黑暗温柔地裹住她,像沉入没有波纹的湖底。
梦。又是梦。
夜阑梦转,夜夜有他。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杳无音信。她早就不信那句自欺的童话:“梦见,是因为他的想念。”十年都杳无音讯的人,凭什么要占据她的夜晚?
婚纱绸缎的真实触感还缠绕在指尖,意识却已坠入自缚的茧。这次没有他,却听到某个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从虚空浮起,带着旧磁带般的沙沙质感:
“若能逆着时光往回走,你就在他身侧,你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寂静笼罩着黑暗。直到某个名字在心间洇开,才听见自己说:“我……我不知道。但我想回去。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你想确认什么?是那时没有一起看成的月亮他是否依旧在楼下等你?是你拒绝他后,他的睫毛是否有投下阴翳?还是你校服袖口蹭过他手背时,那三秒的颤栗是否来自于他?”
他的黑睛像黑夜一般深邃,看她的眼神,像夜里藏着的点点星光;可当他转过身,又像他看着所有人的样子。
她睫毛颤了颤:“你究竟是谁?”黑暗里浮动着尘埃般的微光,那声音近乎呢喃:“是你婚纱裙摆上落下的尘;是你未发出请柬中夹的枯花瓣;是你压箱底那本日记本,扉页写了一半的问题......”
那声音似乎顿了一顿,又似一声无声的叹息:“答案未必是礼物,当你终于看清——” 声音逐渐淡去,如水汽从玻璃窗上消退:“做你的选择,留在那里,或者醒来回到这里。”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冰冷取代了阳光的温度和海风的甜香。新娘惊骇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陌生病房的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那个刚刚还在撕裂她心魂的身影——林光深!病床上的他,头上缠着的绷带,眼神空洞而茫然,正听着医生护士低声说着什么。
她无意扭头看向窗户玻璃的倒映——赫然是一张褪去了新娘妆容、属于十八岁的、略显青涩的脸庞!身上繁复圣洁的婚纱,也离奇地变成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及膝裙!
思绪尚未理清,“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门开了。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为首的医生一眼就看到了呆立在门口的楚涟。
“请问您是?”医生带着职业性的询问语气。
“我……我是女……”楚涟猝不及防,舌头像打了结。
旁边的护士见状,轻笑一声,带着点善意的嗔怪:“女朋友?在门口害羞半天不进来呀?”她的目光在楚涟年轻的脸庞和朴素的衣着上扫过,仿佛看穿了少女的“羞涩”。
这递到眼前的台阶!楚涟心脏狂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这个巨大的谎言,在时空错乱的混乱和心底某个角落隐秘渴望的驱使下,就这样水到渠成地“坐实”了。
医生似乎松了口气,快速而清晰地交代:“那正好跟您说明一下情况。患者遭遇车祸,导致小腿骨折,待病情稳定后,还需要进行手术。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安抚,“您进去后他可能不认识您,请多理解。车祸造成了脑震荡,引发了逆行性遗忘,特别是近一两年的事情,几乎完全缺失,更早的童年记忆也相当模糊。不过别太担心,脑震荡通常是暂时的,记忆大多能慢慢恢复。”
“他家属联系上了吗?”医生问护士。
“家属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更别说赶回来了。”护士语气无奈地补充,“接下来这段时间,是您照顾他吗?”
楚涟喉咙发紧,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医生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楚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所有勇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病房门。
病床上,林光深闻声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楚涟身上,带着九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像是在打量一个突兀闯入的谜团。
楚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无声地期待着那个名字能从他的唇间滑落——楚涟。
“哈哈哈……”林光深忽然干笑几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笑容里满是尴尬和自嘲,“真够呛,出了场车祸,感觉脑子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他眉心紧蹙,指尖无意识敲击太阳穴,在混沌中艰难打捞,“……就……只捞着点碎片……有个很重要的人……名字……发音像‘Lian’?”困惑的目光投向楚涟,寻求确认。
空气骤然冻结。
楚涟瞳孔骤缩!心脏先是被巨手狠狠攥紧,随即疯狂擂动——Lian!他说Lian!他记得!我是他“很重要的人”! 狂喜如海啸冲垮理智!这“铁证”点燃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声音因激动绷紧,倾身向前,灼灼目光攫住他,“我就是楚涟!楚、涟!” 那更进一步的谎言带着被“印证”的亢奋,破膛而出,“我……我是你女朋友!”
话音未落——
她就看到林光深眼中的茫然瞬间被惊愕取代,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细微的抗拒像根细针扎在楚涟心上。太近了,也太陌生了。他长大后的习惯、喜好、甚至可能存在“真正”女友……她一无所知。“女朋友”这个身份,像一件偷来的、过于华丽的礼服,裹在身上只让她感到心虚和无所适从。必须退一步,退到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瞧把你吓的!”楚涟立刻换上一种轻松调侃的语调,试图掩饰刚才的冒失,“让我做你女朋友?林光深你想得倒挺美呢!”她故意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我可是你的‘红颜知己’,哥们儿!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说忘就忘了?你还拍着胸脯说过,‘咱们要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呢!这话还算数不,蓝、颜、知、己?”她一字一顿地强调着最后四个字,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嘿!”林光深这次是真被逗乐了,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眼中甚至有了点鲜活的光彩,“这么肉麻兮兮的话是我说的?……嘶,等等,”他皱起眉,努力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在一个半夜?我是不是还……还特别矫情地写了封信?里面有这么句话?”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但那份模糊的“熟悉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落脚点。
“哎呦!”楚涟心中一喜,面上却装作气鼓鼓的样子,顺势对他扬了扬粉拳,“你这人!信的内容倒是记得住,偏偏把写信给谁、为什么写忘得一干二净!是不是找打?”
“别别别!”林光深笑着抬手做投降状,不小心牵扯到伤处,疼得龇了龇牙,“大姐饶命!我可是重伤员!”这一次,他对她“好朋友”的身份,似乎再没有半分怀疑。
“谁是你大姐?!哎呦喂!”楚涟佯怒叉腰,“睁大你失忆的眼睛看清楚!我比你小好不好!”这熟稔的斗嘴模式,仿佛他们真的相识多年。像是重新认识,却又自然而然地默认了这“知己”的身份。然而,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以前……真的是这样吗?恐怕连“红颜知己”都算不上吧。
那以前,究竟算什么呢?楚涟自己也有些恍惚。同学?不是同桌,中间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过道。那过道,在她隐秘的心事里,却像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银河。她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看他在教室灯光下专注的侧脸,看他修长的手指转着笔。可每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来,她就立刻像受惊的小鹿,慌忙垂下眼帘,假装在看书、写字、或者只是盯着黑板发呆。是单相思吗?可为什么,当她和其他人说笑时,当她专注听课时,当她低头写作业时,总能隐隐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捕捉——是他,林光深,正望着她这个方向。每一次,都让她心如擂鼓,却又不敢深究那目光的尽头是否真的是自己。
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病床上的林光深。此刻,他却只是安静地偏着头,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分毫。
“我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吧,能成为你的蓝颜知己,想来还是要经过时间的考验。”他语气笃定,像个陈述事实的法官。但楚涟听懂了——他忘了,忘了他们相识的年岁,忘了那些被医生轻描淡写归为“逆行性遗忘”之外的、更遥远的时光。
“你......不是只忘了这两年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
“嗐,就算没这毛病,谁还记得穿开裆裤时候的事儿啊?” 他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摸了摸鼻头,跟小时候的动作一模一样“那会儿懂什么呀。”
楚涟的心尖像被一根冰冷的绣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记事早得惊人,三岁起的世界就在她脑中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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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气氤氲的清晨,幼儿园铁门边,她因忘带雨伞哭得抽噎。四岁的林光深急得围着她打转,小皮鞋踩碎一地水洼:
“别哭呀!我的雨伞给你!”
“我只想要家里那把小鸭子的雨伞。”
“那我帮你回家拿”
“可…可我家住8楼…”她指着上面抽泣。
林光深一下就明白了,她指的是“遥不可及”的电梯按钮。
“我踮脚帮你按!”
“踮脚也不够高!”她不知为何就是想犟一下。
“我搬小板凳垫脚呀!””他眼睛突然亮起来,“你看,这么高——够到月亮都行!”
她望着他踮脚比划的滑稽样子,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成了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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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不懂事”的回忆碎片,是她珍藏的琥珀。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调动所有力气将嘴角弯成一个轻松的弧度,“我连三岁非要小鸭子雨伞的事都记得呢。是不是…男生都这么没心没肺?”玩笑话裹着细微的砂砾,磨过喉咙。
林光深闻声转过头。午后的阳光斜照着他的侧脸,在那双曾盛满顽劣笑意的眼睛里,坦然地说:“过去就过去了。现在,我最好的朋友还在身边不就是最好的吗?”。
最好的朋友,的确,蓝颜不就是这个解释,最好的异性朋友。楚涟无奈地笑了笑,努力让这笑看起来轻松随意,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终究还是被他坦然的遗忘击碎了。
有多久,没有这样靠近地坐在他身边了?时间仿佛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雾,记不清具体的年岁,只记得那份小心翼翼的、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没关系。那就重新开始,从你是我的蓝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