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堪秋雨滴梧桐》莲花卿温

2、如云的我

　　“桐桐，要喝水吗？”
　　看着眼前紧紧握着我手一脸关切神情的邱语，我有一瞬感觉自己在做梦。
　　住院的那个月，邱语每天放学都会来看我。
　　她比我大两届，明明马上就要高考，却还是在我身上无谓地浪费时间。
　　她甚至找了我们班的同学，询问每天的功课，再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邱语…你不用做这些的。”
　　我艰难地开口，用尽全力压抑着那颗不对口的疯狂跳动的心。
　　我努力装出冷漠的样子，却不知那一脸病容落在她眼里只是一片虚弱可怜。
　　“桐桐，你为什么总是推开我？”
　　邱语秀气好看的脸上满是哀伤，眉尖微微蹙着。
　　我心里酸楚得愈发难挨，轻轻将手从她温软的掌心里抽了出去。
　　她的脸色却蓦地白了。
　　“还是说…你…你听了那些传言？”
　　我苦笑：“我要是都听了，早就被活活气死了。”
　　她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复杂,像是带了一丝侥幸。
　　“原来你说的是那些，我以为你知道…”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却忽而岔开了话题。
　　“那时候，你忽然找借口撇开我，我以为你是知…咳，没什么。那男的又瘦又猥琐，长得一副太监相，除非你是瞎了才看得上他。”
　　想起那个人的样子，我忍不住勾勾嘴角。
　　她却痴痴地瞧着我，直看的我面色涨红，她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她陪着我在这里东拉西扯，是怕我一个人待着会难过。
　　我没有妈了。
　　邱语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黑暗的病房中坐着，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悲伤。
　　那几天不时会有警察过来探望，我知道那实则是一种旁敲侧击的审问。
　　毕竟那把刀上也有我的指纹，那天的三个人最后只有我活了下来。
　　所以最终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我说的话。

　　出院那天，我请邱语吃了一顿饭，想和她说清楚一些事。
　　虽然很感谢她这些天的照顾，但我这样的人，先是婊子，后来又是杀人犯的女儿。
　　可能不应该和她这样的人发展出一段友谊来。
　　特别是，我还对她怀有一些别样的想法。
　　这些天她在我身边，我一颗心飘来荡去，总是落不到实处。
　　划清界限，对彼此都好些。
　　她的脸色却又一次变得苍白，甚至因为隐隐带了些怒气，出现不健康的血色。
　　“赵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茫然地看着她，她的怒火确烧得更盛。
　　“阿语，你冷静一下…”
　　“我还在奇怪你为什么用那种蹩脚的借口疏远我，原来是…你以为我会在意那些？”
　　她好像有些被气昏头了，我不安地搓了搓衣角。
　　“你和那个黄月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
　　这下我更是哑口无言，怀着诡异的心虚，我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邱语忽而冷笑起来，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知道了，你喜欢她是不是？”
　　我惊地差点一口水把自己呛死，连忙为自己争论：
　　“不是，我怎么可能…我们都是女的。”
　　“你敢说你不喜欢女生？”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心里疑窦一团又一团冒个不停，她却突然站起来坐到了我身边。
　　“看着我。”
　　邱语直勾勾地用一双桃花眼盯着我，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是无条件遵守她的指令。
　　她扳着我的双肩轻盈又迅速地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
　　很轻很轻，却在我心里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你总是跟我装傻，现在你还装得下去吗？”

　　那之后，我和邱语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
　　她开始是不答应我关于人前不要过于张扬的要求的，直到我说了一句:
　　“只是掩人耳目的法子…就像地下恋情一样？”
　　我小心翼翼的眨巴眼睛，她耳尖红红的，撇过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一直到我的高中生涯结束，倒也过得还算平静。
　　也许是因为是手上经过人命案子，我的同学们到底还是对我有了一些畏惧。
　　不过我不介意，只要邱语在，其他人爱怎么样，那都是无所谓的。
　　邱语大我两届，她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考入A大，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我却不大开心。
　　以她的水平就算去更好层次的学校，也是绰绰有余，她选择A大是为了我。
　　A大是本地最好的学校。
　　想到这里，心里在酸涩的同时，也不免泛出丝丝的甜。
　　我的成绩则一向是平平无奇，打算走艺考的路。
　　我每天很努力地练习画画，妄想着有一天，和她站在一起。

　　这份幻想是多么天真！
　　站在天桥上望着邱语离开的背影，我想她应该渐渐地放开我了。
　　命运向来是公平的残酷，你拥有了什么，必定要在其他地方失去些什么。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的话，我不会因为等雨而滞留在教室，然后遇到黄月。
　　不…如果重来一次的话…
　　我不会在初遇那天下午走那天小巷，然后遇到你。
　　可惜重生什么的，那是只在小说漫画才有的童话故事。

　　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没忍住给邱语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明明特意选了她应该不太忙的时候的。
　　“阿语，你现在在干嘛？”
　　“又…又有什么事…”她的语气有些古怪，好像压抑着某种情绪。
　　“没事，阿语，我在车站。”
　　“车站？你去那干什么？”
　　邱语语气仍然冷冷的，我有些恍惚，远处汽笛声已经响了起来。
　　“我想去旅行，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了。”
　　“…又是离家出走？”我听不出她的心情了。
　　“嗯，这次不要找我了…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再见，阿语，真的谢谢你。”
　　我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忘记了，我苦笑了一声。
　　火车越来越近了，我把手机使劲丢进了远处的河里。
　　躺在铁轨上，我突然想起了遇见她那天，她喷出的怪水气味。
　　这个笨蛋，为什么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就像是，蓄谋已久的，在等着一场英雄救美的时机一样。
　　天上的白云打着转，我的头很晕。
　　还没感受到悲伤，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再见了！
　　End
　　番外邱语视角
　　我叫邱语，我的女朋友叫赵桐。
　　她善良，敏感，才华横溢，长了一张漂亮张扬的脸，却是个安静和顺的性子。
　　我相信所有人见了她第一眼，都会忘不了这个人。
　　因为我甚至并未见到她，只是偶尔拾得她的一幅画，自此便被惊艳，再也看不见旁的人了。
　　暴雨里的一株梧桐树，大半的枝条已经枯死，根须暴露在烈风之中，仍然拼命地挣扎着向上，像个张开臂膀拼命要拥抱阳光的人。
　　这样的生命力让我几乎痴醉，我不可控制地去想，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画出这样的生命力？
　　她一定不会知道，我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她。
　　她坐在班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我却一眼看到，便如同心里忽然被填满一般。
　　感到无比的充实。
　　我悄悄地注意她，却发现她的生活并不如意。
　　因为她的母亲在做很不光彩的工作。
　　我很心疼，想帮助她，却感到无力。
　　其实不是无力，我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始终怀了一份顾虑。
　　我厌恶着自己的卑劣，也被她的顽强震撼着。
　　我发现她并不总是被欺负，她很聪明，很懂得用巧劲。
　　我见过她制服打劫的混混。
　　我早就知道她其实不需要谁的帮助，也可以活得很好。
　　一日一日地观望，我终于发现自己不满于再当一个旁观者。
　　我处心积虑，终于找到了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她果然很温柔，明明不需要我的帮助，却还是感念我的善意，允许我待在了她的身边。
　　我习惯了早来一步帮她擦净桌面。
　　我习惯了陪她一起走放学的夜路。
　　我习惯了暗中阻拦企图对她恶作剧的人。
　　只为了看着她平静而淡然地笑着，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子。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和人有约。
　　那个人还是个被我拒绝过的倒霉蛋。
　　那一定是居心叵测，我想告诉她，但被她疏远之后的失魂落魄让我几乎什么都忘了。
　　然后发现那其实是一个谎言，因为她和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了。
　　那个女生像是嘲讽一般，对我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我心里的酸楚酝酿很久，本想这样慢慢忘记，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一天放学，我想着赵桐的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家附近。
　　发现她家大门敞开。
　　我心生疑虑，多次敲门无人回应，径直走了进去。
　　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她。
　　我不记得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操控着我的身体，喊人，报警，打急救电话。
　　只记得那一瞬的绝望好像海水淹没了整个身体，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如果她还能醒过来的话，我发誓。
　　无论如何都不再退后一步。

　　在我执着的坚持下，她终于答应了我，我还要假意装作不大情愿背着人的样子。
　　其实她答应我的那一瞬，我已经高兴得忘记了自己是谁了。
　　A大的建筑系全国有名，是我一直的梦想，她却以为是为了她才选择了本地。
　　傻丫头，看她为我着急，我心里竟然感到甜意。
　　可惜命运对她实在太过不公，好不容易陪她熬过了失去母亲的孤单，上天竟然要来夺她的另一半神魂。
　　我没想到黄月那人居然贼心不死，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将桐桐拦在教学楼里。
　　其实或许她也没想能做什么，但我始终不能原谅她。
　　桐桐为了躲她，脚下失滑，摔下了楼梯。
　　废了一条胳膊，是惯用手。
　　她再也不能画画了。

　　她没能参加高考。
　　那之后的桐桐整日看着窗外发呆，我同她说话，她只淡淡的应或不理我。
　　有时候会忽然发起脾气，觉得我背着她同旁人好。
　　有时候又会猛然的痛哭，叫着她妈的名字，有时是不认识的男人，偶尔是我。
　　我很担心，带她去看了医生。

　　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医生说，她是常年的委屈得不到发泄，习惯压在心里，加上失去了一只手，觉得自己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一个…拖累，精神压力过大，所以崩溃了。
　　她的母亲也有精神病史，后来出院，不知是好了，还是没钱再住下去了。
　　由于我和病人关系特殊，医生给我看了她妈的档案。
　　她妈疯起来是谁也不认识的，有时候打桐桐，有时候会把桐桐认成那些男人。
　　我一边听一边流着眼泪，抱紧了一边漠然地坐着发呆的桐桐。

　　我知道桐桐晚上经常睡不着觉，有时候熬夜陪着她说话。
　　但是经常不知不觉睡去，有一次半夜忽然醒来，看到桐桐满脸的泪水，用一种很让我难受的眼神看着我，见我醒来，还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第二天她坚持要出院，我同她吵了一架，却发现桐桐的情绪意外地冷静了许多。
　　后来，只要我对她发怒，冷漠，无视，她的失眠都会稍微减轻，我和医生申请出院一段时间，想带她散散心。
　　我的工作早已经辞了，每次骗她要出门，实际是去了医院沟通她的病情。
　　第一次听她打电话说自己喝了药，我吓得一颗心脏差点就地罢工，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家里，气不打一处来，破天荒地将她骂了一顿。
　　那之后我后悔了很久，却发现那几天桐桐吃饭，睡觉都正常，气色都变好了一些。
　　可我实在做不到每一次都破口大骂一顿，于是只是假装自己很不耐烦，桐桐就已经十分满意。
　　后来我琢磨了一下，明白了她这副九曲的心肠。
　　她这是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想叫我心灰意冷，好抛了她呢。
　　我气得牙痒，又不能表现出来，憋在心里，觉得自己也要抑郁。
　　有一天，桐桐告诉我她要去旅行。
　　我心觉不对，立马撂下电话便往她手机定位的方向跑。
　　那是一个游乐园，我感到的时候，桐桐正躺在轨道上睡觉。
　　她以为我已经心灰意冷，吃了安眠药想来卧轨，却卧到了儿童乐园。
　　旁边钓鱼的小朋友手里拿着湿淋淋的，是她的手机。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后怕得腿软站不住，赶紧同工作人员道歉，把她带到了医院里。
　　“阿语…这是哪儿”
　　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我真想给她来一拳头。
　　“这是天堂，你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那你怎么在这？”
　　“我伤心过度，跟你殉情了。”
　　她好看的杏眼一下瞪圆了，搂着我又捶又打，哭着骂我是个傻子。
　　“什么能比活着重要！为我？不值！”
　　我的眼圈也红了，早知道治你这么容易，我早跟你面前寻死觅活演一通了。

　　又过了一年，桐桐好了，我又找了一份工作，听说现在有可以治神经的手段，我想试试，能不能治好桐桐的胳膊。
　　“那能行吗？”桐桐看起来好像嗤之以鼻，“到时候还不如我左手用着灵便。”
　　桐桐现在每日练习左手绘画，几乎可以到达和之前右手相差不远的水平了。
　　你看，哪有过不去的难关呢？
　　被困住的只有人的心，人的脚步是可以一直向前的！

　　又过了好几年，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桐桐笑着拉着我，要我看她的画。
　　一颗梧桐树婀娜而又风姿绰绰，浸润在一场润物细雨里。
　　桐桐说，这副画，就叫做秋雨梧桐。
　　我说不好，哪能邱语无桐？就该叫邱语罩桐！
　　她红了红脸，向我夯上一拳，软绵绵的，不疼。
　　就像是画里那场醉人的秋雨。

　　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