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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月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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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桐,你告诉我你要卧轨?“
我正专注地望着天桥下穿梭的火车,闻声转眼,看到来人满眼的失望。
我不禁失笑,她是在失望我没有已经变成一摊被火车压烂的肉泥吗
“很好玩?”
似乎是我的笑容惹恼了她,那一向淡漠的脸上竟显现出了几分愤怒的神色。
“卧轨?“我越发放肆的笑起来,”我只是来看看风景”
看着她的脸愤怒逐渐转为不耐,我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得意与快感,语气也不由得变得更加轻松。
“你不会以为我要自杀吧,阿语?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这话是我想问你的。”她打断我的洋洋自得
“我只是说我在铁轨上,天桥也在铁轨上,我在天桥上怎么不算是在铁轨上。”
我自认为逻辑天衣无缝,邱语却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我的确是故意的,我知道她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拨了这通捣乱的电话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
但那不一定是因为她很爱我。
她的背影淡出视野后,我嘴角的笑容敛起。
我其实很爱邱语。
我们的初遇是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小巷,我被几个地痞堵住
我非常清楚所谓英雄救美的戏码根本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因为我出生以来遇到的所有人
男人女人,还是陌生人对我皆是敬而远之
因为我妈是个娼妓
我习惯了自小忍受那些毫无理由的刁难和恶意。
习惯了走在路上突然拔腿奔跑去躲不知谁家放出来的狗。
习惯了门口晾晒的干净衣服莫名其妙染上的污渍。
习惯了坐在班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清扫抽屉里的臭袜子和腐烂的食物。
习惯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妈,有时候会神经质一样拼命将我揉在她怀里。
那样紧贴的距离让我几乎窒息。
我不怨她,她除了是个长得有些姿色的蠢货外,唯一的错处就是活着。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所以那几个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围上来时,我其实并不害怕。
我妈的那些男人有时候也会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拖拽到门口,看我妈的样子。
这也让我除了逃跑以外,又练就了掏人□□和挖人眼睛两项绝技。
我冷眼看着他们逼近,等待动手的时机。
可当一股我有生以来闻到最难闻的味道突然刺激我的鼻腔时,我整个人都是懵掉的。
以至于一只温凉却有力的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向后拉扯,我不假思索地跟着便跑。
然后跌入一场我这一生都没办法忘掉的美梦里。
为什么我故事里的英雄,她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孩子?
“浓氨水…”她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我盯着她的侧脸柔和的轮廓,耳尖还有一些淡淡的粉色。
她转过脸时我有一瞬间的呆愣,她长得实在是很可爱,朱唇皓齿,一双眼睛温柔得像是无星的夜。
我想这应该是哪家正义感分外强烈的乖孩子,恰好撞见了路见不平之事。
却没有想过她那格外…的作案工具,根本不是短时间可以制出来的东西。
说起来我似乎还要感谢那天把我堵在小巷里的几个混混,如果不是他们,可能我这辈子不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一个牵着我的衣角陪我走在夜路上的人。
一个在体育课上默默为我端一杯橘子水的人。
一个装作不经意坐在我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红着耳尖说好巧的人。
一个叫邱语的人。
我知道了她不仅温柔可爱,成绩也很好,是我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星星。
她说很喜欢我的画。
从她手里接过我不小心遗落在考场的手绘,我恍然大悟。
也很庆幸,还好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我喜欢上幻想和画画。
我拿起铅笔涂涂抹抹,如何下笔,却都不能满意。
怎样勾勒,都不能将那柔和的笑容拓在纸上一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看着铺了满桌的稿纸,都是同一个身影,心跳没来由地加速。
我是一棵枯死的梧桐,在本该埋葬我的秋日里,无端等来一场凉雨。
“你这种婊子,怎么敢天天缠着她的?”
被眼前白皙凶恶的男生按在墙上时,我露出的疑惑神色似乎更让他恼怒了。
“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地里怎么说她?”男生猛地将我往旁边一搡,我一时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后心传来阵阵痛感。
那之后我刻意疏远了她,却和那个可悲的暗恋者不痛不痒的威胁无关,她是星星,我是地上的淤泥,这场甜梦做了很久,该醒来了。
“桐桐,西苑的海棠花开得很好,我们…”
邱语好像有些害羞地搅着袖子,我拼命忍住了才没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不了,我没有空,邱语。周末我约了别人。”
我说了那个暗恋她的男生的名字,她的脸色却瞬间黑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我抢走了一份原本属于她的微不足道的爱。
我只是觉得那人太肮脏,配不上这样皎洁干净如月一般的人。
或许是我的冷漠终于刺伤了她,她果然不再纠缠我。
同邱语疏远之后,我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看着课桌上恢复往日的不堪入目的辱骂字句,我才知道邱语背地里为我做了很多。
我以为是借了她的庇护,却不曾想她就是那庇护本身。
我在班上人不怀好意的窥视中,默默擦掉令人作呕的污渍,一个我从没注意过的身影却挡在了我身前。
“你们为什么欺负赵桐?”
这是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女生,白里透粉的脸颊暗示着她的紧张与不安。
四周本该刺耳地嘲笑我的声音,那天却突然变成了诡异的低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替我出头,也很诧异那以后真的很少再有过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粉笔头和值日时突然坏掉的垃圾桶。
我默许了她成为替代邱语陪在我身边的人,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不过我也没有疑惑太久,一个晦暗的雨天她把我带到了她的家里,带着模糊的情绪和我说话。
我不经意在墙角镜面的反光里,看到了死角里的玻璃书柜。
发呆的,走路的,吃饭的,谈笑的,照片里的身影,全都是我。
一阵鸡皮疙瘩从脊背冒起,我瞬间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我佯装起身去倒水想要偷偷离开时,她突然从我背后搂紧了我,将我扑倒在沙发上。
我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再熟悉不过。
那是和我妈带回家的男人们一样的贪婪和兴奋。
可惜她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以为我就像我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怯懦和胆小。
当我把她的头按在冰冷的桌面上,她居然还一面斜着眼往上瞧,笑着
“桐桐,你太有劲儿了,我真想要你…”
“你不知道我想你想了多少遍,给了那些人多少钱才换来一个你身边的位置。”
我冷冷地盯住她,骂她恶心。
“那…邱语呢?”
她被我压的有些呼吸不畅,仍然气喘吁吁,将那些污秽的字眼往我耳朵里灌。
“她不过和我一样罢了!”
这个可笑的跟踪狂!我一掌劈在她后颈击晕了她,匆忙离开了那个屋子。
她以为我是个傻的,三言两语便想挑拨被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很明白,邱语实际上是个孤单的人。
只是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涂抹,不知怎么勾动了她藏得很深的心弦。
那之后,关于我的传言似乎变了,不再是遗传的贱货小婊子,而是荤素不忌的变态同性恋。
“听说那女的骚的厉害,连女的都勾搭…”
“怪不得之前老有好看的跟她一块,原来是一对…”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身后不足三米远的评头论足,很感谢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其实也不太在意他们说了什么,毕竟这是唯一一次没有冤枉了我。
只是想到邱语不免也要遭受一些风言风语,心里有些针扎似的心痛。
“贱货!还敢藏…”
那天我赶回家中,一个男人正粗暴地骑在我妈身上厮打着,一边厉声怒骂。
这是偶尔不想给钱的嫖客,大多是色厉内荏的草包。
我顺手抄起门口花瓶里藏着的菜刀,快步冲向了他们。
我本以为这回会像以前一样,装出疯癫的样子将他吓走就可以。
看到我妈身上一道狰狞猩红的红口往外汩汩地冒着血,一阵阵的耳鸣让我脑中一片混沌。
明明告诉过她,我现在画稿已经可以赚一些钱,不用再干这种失去。
明明许诺过很多次,等我高中毕业,就可以找到一份画稿的工作,稳定下来,养得起她。
明明劝了她很多次。
我红着眼睛拽住慌乱地想要逃走的男人,那模样应该像是一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脚死命地踹在我的腰间,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肋骨应该是断了。
本来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却突然站了起来,狠狠地拿刀捅进了那人的后心。
像是烧尽了所有遭遇的屈辱和愤懑,拿最后一丝血和气力拼命的一击。
恐慌惊惧和无措的翻腾渐渐趋于平静,我的心像是被豁开了一个口子。
各种情感呼啸着从胸口奔涌而出,只留下一片疲惫的平静。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好像看见梦里那张脸焦急地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