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说我是他师妹》周红鲤

47、第四十七章 西岐（三）

　　半年，战事吃紧。

　　死的人越来越多。
　　打扫战场是件最痛苦的事情，冰冷的甲胄被扒下，僵硬的同袍丢去土坑，一开始替这些同袍道友收尸后，岐灵还会好几天吃不下饭。

　　后面，她好多了。
　　夹着冷腻的青菜，牙齿细嚼慢咽，还能在稀汤寡水的米粥里找到条荤虫。

　　她和哪吒白天彼此见不到，哪吒是先锋官，岐灵被姜子牙委派去后路。
　　她的卦术，在真正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是一点前途都看不出的。

　　岐灵知道姜子牙存了什么心思。
　　这位老师叔，是西岐军营唯一算出岐灵来历的人，他知道她与截教的牵连，知道她“复生”的秘密。

　　姜子牙虽然看着太乙和哪吒的面子肯收她进军营，却是不肯冒险让她在最前线最关键的位置。

　　人之常情。

　　“那谁师妹，吃完就来集合！”
　　陌生的战友喊她。

　　“马上来！”

　　岐灵狼吞虎咽，喉咙里那口米水下肚，绿道袍少女站起来，迅速穿好甲胄，就准备下一夜的战事。

　　“雀尾营！集合！”
　　她作为会“仙术”的道士，加入到后锋里，这群肉体凡胎的战友会更觉安稳。

　　“报——！”

　　“敌军火袭！！！”

　　“雀尾营速去救火！！”

　　在真正的战争里，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
　　最重要的是配合主帅发号施令，甘愿做一颗小卒。

　　战场上会神奇地让人逐渐对时间麻木，岐灵逐渐忘记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收不到殷郊的密信。也忘记金灵是什么时候完全收拢了碧游宫的势力，成为当之无愧的“碧游叔祖”。
　　这些离她逐渐越来越远，截教，阐教，碧游宫，玉虚宫，都成为虚无缥缈的名字，像这具穿着盔甲的小卒脑中前世的事一般。

　　岐灵开始只看她能看见的：

　　缸底的粥越来越薄，
　　同袍的脸色越来越麻木，
　　列队每次站在她隔壁的位置又换了人。
　　…

　　岐灵真正地从“想要借力杀金灵”的心态，转变成主帅姜子牙手上的“一颗小卒”。

　　她节省着灵力，少女指尖汇出一条冰蓝色水流去救火，围绕着被烈火焚焚燃烧的城池，浇灭…

　　旁边的同袍从最开始“吱吱哇哇”惊叹，到现在熟练提醒她要节约体力。

　　*
　　这天晚上，岐灵被姜子牙叫去大帐内议事。

　　她一进去，就看见姜子牙坐在案前吃饭，正等着自己。旁边是黄天化，杨戬这些老朋友，他们围坐着端着碗筷，开荤吃肉。

　　“岐灵来了？”
　　姜子牙放下筷子，命人取一副碗筷来。

　　她刚要行礼，就被一个强硬力量拉入怀里。
　　熟悉又陌生的温暖让她下意识抬来头。
　　她才看见哪吒。

　　红绫甲胄，金镯灿灿。
　　少年脸上冷艳的神情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变得温柔又焦躁，“怎么瘦了这么多？”

　　“师兄，别管这些小事，你们今晚怎么安排？”

　　哪吒一听这话就蹙眉。
　　她坐下后，红绫甲胄少年就不停夹菜，盯着她把肉全部吃下才罢休。

　　“师叔，您说吧，您要我师妹来做什么！”

　　众人这才转身看向首座正埋头喝米汤的老道，他不好意思地拿衣袖随意擦了擦嘴角。

　　“岐灵，哎，这半年你的辛苦，师叔都看在眼里。”

　　“知道呢，你是个好孩子。”

　　哪吒蹙眉盯着姜子牙，生怕他这张嘴下一刻说出什么要她师妹送命的话。

　　红绫少年故意蹭近了几步，倒酒时端起师妹手边的酒杯，贴着岐灵的耳边，低语道：

　　“师叔最喜欢宴请别人，一顿饭就把人收买替他卖命，每次他又请别人来吃饭，都是因为他要用那个人，他一会要是让你送命，你可别犯傻。”

　　可惜在座都是耳力远胜凡人的修士，哪吒明知故犯，姜子牙被他戳破，不害臊地摸了摸嘴皮。

　　“哪吒，忒不给师叔面子。”

　　杨戬的啸天犬唱和般大叫，
　　白衣银冠的青年故意骂脚下白色细犬
　　“啸天，你也看热闹！好玩吗？”

　　黄天化最爱接茬，早就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师叔，我早说您这招过时，一顿饭想使唤人家师妹，也不问问人家师兄乐不乐意。”

　　岐灵低眉，接了哪吒手中的酒杯，她举起一饮而尽。
　　“师兄何必担心我，咱们听听师叔要让岐灵做什么也不迟。”

　　这话铺了台阶。

　　姜子牙厚着脸皮顺台阶借坡下驴。
　　“啊！岐灵，这么多小辈里面，还是你最合师叔心意。”

　　他咳嗽一声。
　　“那师叔就直言了，我们和对面苦战这么久，现在越战越惨，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金灵、龟灵、无当…这些截教老人，神仙下凡，现在都来掺和西岐和朝歌的事。你们师叔我呢，人缘一般，现在没到大事，也叫不来这么多阐教师兄弟。”

　　老道眉一蹙，精亮的眼睛毫不浑浊。
　　当着几个交心师侄的面，他语气意味深长，骂得就是“人家截教团结一心，神仙都下凡了”，“我们阐教的十二金仙，还伺机等着最后的大战再出手”。

　　下座大家交汇一眼，面色不改地喝酒。

　　“师叔，截教讲究的是，截一线生机，他们争强好胜剑走偏锋自当竭尽全力，我们阐教乃正宗，讲求清净无为，以不问俗事静心修道为先。”

　　岐灵抿了口酒，低眉顺眼问姜子牙。

　　“说完这些，老师叔您究竟要岐灵做什么呀？”

　　“我与金灵有旧仇，您不会让岐灵去单杀金灵吧。”她甚至有心玩笑一句。

　　姜子牙窥了窥哪吒阴沉的脸色，没敢说出口。招招手，唤她上前。

　　岐灵捧杯上前。
　　姜子牙接过酒杯，让她把手打开。

　　当着众人望眼欲穿的眼神，少女伸出手。
　　老道笑吟吟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

　　“嗯？懂了吗？”

　　岐灵回味着那个字的笔画，点头道。
　　“师侄懂了。”

　　*
　　她走出大帐，被留在帐内哪吒神情冷淡。
　　他语气不佳连珠带炮地问：

　　“师叔防我呢？您究竟要我师妹做什么！”

　　“您知道她和金灵有仇，她为了报仇才入了西岐，您不能就利用这一点，让她去送命吧！”

　　姜子牙摸了摸胡须，“啧啧”称奇。

　　“平时让你去前线冲锋杀敌，哪吒你眼都不眨一下，人人说你是天降伐纣杀星，我命你做先锋官哪次不是出生入死。”

　　“怎么偏偏轮到你师妹的时候，你舍不得。”

　　哪吒冷眼扫过师叔沾着酒液和米粒的袖子，大步上前，拎起他师叔的袖子，“所以究竟是什么事，您还怕我知道不允，偷摸着告诉她，这实非善举。”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姜子牙艰难把袖子扯回来。

　　“她自己都愿意，你有什么担心的？”

　　“这回，只怕你需得舍得。”

　　老师叔语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