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青山

30、烧鸡 “搬走了。

　　一弯明月高悬，乌云渐深。惨白月色下，光影昏暗。

　　此处是一座郁郁葱葱的深山，名曰丰山，虽然并不起眼，也无什么特殊之处，却养活了历阳镇的很多猎户。

　　李峰就是其中之一。

　　丰山高度不甚高，覆盖面积却极广，方圆几百里都是草木葱茏，故而其间生灵不少，犹以山鸡和野猪为甚，运气好了还有可能碰到很受达官贵人们青睐的铃鹿。

　　当然，若是运气差了，野狼也是会遇到的。

　　而李峰，今日运气就有些不佳，四月的山林晚上仍是很冷，寒风阵阵吹动着他身上的粗布麻衫。

　　不远处，几声狼嚎悠长惊悚，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狼嚎离他越来越近。

　　李峰额上惊起冷汗，八尺多高的黄皮汉子紧了紧背篓上的藤条，脚下动作有些乱，急急扶着虬扎的古树下山。

　　满满一背篓的锦毛山鸡耷拉着脑袋，伴随着李峰的动作左右晃荡，他右臂上还挂着只刚死不久的铃鹿，可谓收获颇丰。

　　好在老天爷庇佑，李峰有惊无险地下了山，他一把手抹去额上冷汗，撒开腿急忙跑到历阳镇上。

　　*
　　历阳镇在整个南方都很出名，犹以剔骨烧鸡这一美食闻名天下，而这剔骨烧鸡所用的原料就是丰山上的锦毛山鸡。

　　不仅如此，历阳镇的夜市规模也是很大，经常半夜子时还有商贩在街上叫卖，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

　　李峰这一口气直跑到夜市街上，见到通明的灯火才松了下来，他长得很是老实敦厚，人也上进，作为猎户常常在山上待到晚间才回来，加上慷慨大方，平日里人缘很不错，夜市街里诸多商铺和摊位的老板都识得他。

　　此刻见他一脸冷汗，几位老板自然也能猜出他在丰山上可能差点遇险了，心中多有同情，便立刻招呼着他到自己店里吃点东西压压惊。

　　李峰憨厚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一背篓的东西要赶紧放回家，怕回家晚了自家婆娘担心自己。

　　在按惯例给了街角一直卖香油的跛脚老伯一只山鸡，几位老板交口称赞他的善心后，李峰这才施施然回家去。

　　羊肠小径上灯火昏暗，街上没几户人家家里还亮着灯，李峰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

　　夜风比平日还要冷，透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幽暗霉味，他嫌恶地打了个冷颤，最后在自家院门前停下。屋内的灯早已熄了，两个孩子的鼾声在里屋震天响。

　　将山鸡和铃鹿拾掇进储物杂间后，李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在凄冷的月光映衬下不复半分敦厚。他从门前妻子捡的树枝中抽出根藤条，又慢悠悠点了蜡烛，这才往里屋走去。

　　借着昏暗的烛光，李峰看见妻子正在床上睡着，毛躁的黑发搭在肩头，背对着他。

　　李峰诡异一笑，藤条瞬间抽在妻子背上——

　　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头，举着烛光凑近，下一秒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一只森白的手贯穿了他的胸口，入目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
　　“什么情况？这历阳镇的客栈怎么都满了？！”

　　方砚冰抱怨了几声，轻轻扯了扯离符端的衣袖，小声道：“楚音仙尊怎么就走了？”

　　“师父此次下山够久了，她本就不喜下界，这事解决完了自然就回去了。”

　　离符端不紧不慢，边走边说，同时不忘问过往行人还有什么客栈人未满。

　　方砚冰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不知怎得竟联想到前几日那不靠谱的亲爹来。

　　她是真没有想到自家亲爹竟这般坑人，昨日他们都将蜕骨井和送臧的事情解决完了，亲爹才带着一众弟子和几位长老匆匆赶来，面上的深重担忧在事情解决完后很是滑稽。

　　方砚冰彼时又委屈又生气，大小姐脾气上来，自然将亲爹骂得狗血喷头。事后亲爹虽向解释一番苦衷，方砚冰仍很是生气。亲爹好说歹说让自己跟他回宗门，方砚冰坚决不肯。

　　二人拉锯一番，最终以方砚冰从亲爹手中敲诈到一千枚上品灵石和众多天材地宝圆满结束。

　　方砚冰回过神来，哀怨地看了前方辛苦问客栈的离符端一眼，又看了看身后昏昏欲睡脸色苍白的神之雩，试探道：“反正我现在也算有钱人了，方才那间客栈没有满人，天字号还剩下几间，不如我请你们住天字号吧。”

　　前面还在辛苦询问的少女立刻停下脚步，像是怕她反悔一般立刻回头，笑容十分灿烂：“好！方老板您请！”

　　后面的神之雩也瞬间精神起来，眼神晶亮地看着她。

　　方砚冰：……早知道不问了。

　　她抹了把脸，还能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要是不做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三人遂转身回了方才去过的客栈，定下了三间天字号房间。

　　付钱的时候方砚冰心都在滴血，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将离符端和神之雩二人坑回来。

　　三人各自回房呼呼大睡了一天，毕竟前几日的事情是不同寻常得多，搞得人身心俱疲。现在有时间休息了，自然睡了个昏天暗地。

　　三人直到晚间被饿醒了才起来，在客栈中吃些东西垫了垫肚子后。方砚冰咂摸一下嘴，眼珠一转就找到了坑二人的机会。

　　考虑到二人是名副其实的穷鬼——

　　神之雩其实还好，毕竟出身高门大宗，出门在外师父肯定没少给钱；离符端就不同了，按方才她那找客栈的架势，恐怕如果找不着，她真的会干出露宿街头或街头卖艺赚钱的事情来。

　　所幸方大小姐大手一挥，很是仁慈地说：“请我吃一顿剔骨烧鸡就好了！”

　　神之雩没有反应，离符端倒是反应很大想要逃单，却被我们的方大小姐一把按在凳子上，警告她说若是敢逃单，就让请吃两顿。

　　离符端只好照做，三人游魂一样走出客栈，往历阳镇最负盛名的夜市而去。

　　华灯初上，月色皎洁。卖花女清脆婉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美食的香味，只是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三人穿过小桥流水，身影有些绰绰，倒映在静静流淌波光粼粼的溪水之上，瞧着并不清楚。

　　离符端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下来，她自动忽略旁人落到自己眼上轻纱的异样目光，此刻站在桥上，正盯着水中流光溢彩数不清的九瓣荷花灵灯发呆。

　　“哎，发什么呆，你们俩快过来啊！”

　　　方砚冰清澈娇憨的喊声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同不知何时就盯着自己的神之雩对上。

　　时间仿佛静止，离符端心中猛然一跳，莫名觉得眼前之景很是熟悉，似乎曾几何时，她和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少年的眼中似有万千银河，无数星子坠落其中，温顺的墨发静静垂落在面颊两侧，唇角笑容带了些意气风发。

　　直到方砚冰又催了一遍，离符端才回过神来，步履匆匆地下了长桥。

　　在她身后，少年乌黑的瞳仁眨了眨，嘴角溢出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懒懒地跟了上去。

　　*
　　离符端看着面前一脸死相的方砚冰，摇头晃脑幸灾乐祸道：“看吧，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它不想让你吃剔骨烧鸡！”

　　方砚冰欲哭无泪，她瞪了离符端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关门大吉的薛二娘剔骨烧鸡。

　　薛二娘剔骨烧鸡是历阳镇剔骨烧鸭中最有名气的一家，凡是来历阳镇的旅人，都要去尝尝这家剔骨烧鸡，否则就算是白来历阳镇。

　　方砚冰并不死心，她向旁边一家商铺的老板打听道：

　　“老板，请问这家剔骨烧鸡是暂时歇业了吗？”

　　那老板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眼，半晌故作玄虚地摇了摇头，慢吞吞道：“并不，这家老板娘不干了，过几天就要搬离历阳镇了。”

　　方砚冰顿时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又问道：“啊？！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说搬走就搬走了啊？！”

　　老板许是看她面善，遂招呼她近前来，方砚冰一门心思都是剔骨烧鸡，自然拉着离符端一同上前，就听那老板压低声音道：

　　“这老板娘的男人昨日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院子中，听人说死状相当惨烈，胸口破了个极大的洞，心脏没了，血流不止，眼睛也被挖了出来，咦，想想就可怕。”

　　离符端本来百无聊赖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她从袖中拿出实时百鬼录，卷轴打开，朦胧灵光骤然亮起。

　　灵光缓缓凝实，在卷轴上浮现出“历阳镇”三个大字，并从淡金色变成了暗沉的血色，透着股十分诡异的气息。

　　离符端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实时百鬼录是师父走前留给她的，平日里只是个指示地图，但若是此片山河上有妖鬼出没时，百鬼录上有妖鬼出现的地方就会变成刺目的红色。

　　直到你将此地的妖鬼铲除，百鬼录才会恢复原样。

　　凡人是看不见百鬼录的，所以在那老板眼中，离符端此时的动作就像是在凭空翻阅文字，自然透着股诡谲之感。

　　那老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再说话了，反而扯了扯方砚冰的衣袖小声道：“你这……同伴，脑子没问题吗？”

　　方砚冰在看到百鬼录上历阳镇变红的那一瞬脸色也很难看，这会儿听老板一说乐了，煞有介事道：“有问题，她算是我捡到的妹妹，从小就命运多舛，眼睛瞎了，脑子也不大好。”

　　说完，她不顾老板的反应，兀自笑个不停。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离符端面色不变，上前几步拽住方砚冰的衣袖，撇了撇嘴并不接茬，在老板怜悯的目光下道：“老板，能否说得更详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