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第 2 章

　　谢季一直在窗边坐着，期间什么都没做，就单纯地发呆，直到孟简晚上放学回来。
　　孟简看见人又在窗边吹风，十多度的天就穿一件短袖，刮风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拿了件谢季的外套就往人身上套，还顺手关了窗户。
　　“又吹风，又不关窗，还不知道穿外套。”孟简小声嘟囔。
　　谢季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放学了？”
　　“嗯。”孟简做完这一切后才把书包放下，看了眼厨房，很好，和今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
　　“又没吃饭？”
　　“……吃了。”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说服力，要是他的手没有按着腹部，孟简可能还会信。
　　孟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谢季知道这是生气了，想说些什么解释。
　　但孟简没给他解释的时间，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合冰箱时动作很大，像是把气都撒在冰箱上。
　　谢季听着里面的动静，慢慢起身来到厨房。
　　“简简。”谢季唤她。
　　孟简不应，但是洗菜的动静大了不少，一时间水滴乱飞。
　　“我……”谢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没有吃饭，他好像总是这样，在照顾孟简和折磨自己之间反复横跳。
　　就算是孟简脾气再好也会生气的，谢季叹了口气。
　　“上周买的西红柿再不吃就要坏了。”孟简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孟简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熟练地开始切菜。
　　谢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当时她跟在孟商后面，怯生生地叫着“谢季哥哥”。
　　那时候她才八岁，而现在都长成了时不时就要板着脸管他的大人模样了。
　　想到这，谢季笑笑，上前想要接过她手里的刀，“我来吧。”
　　“不用，”孟简侧身挡住案板，“你去坐着。”
　　孟简从高中起就开始学着做饭，照顾这个总是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的哥哥，到现在也练就了一番厨艺。
　　谢季没再坚持，退到了厨房门口，但也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看着她熟练地做饭，动作间有了当年孟商的几分样子。
　　当时他死皮赖脸地要在孟商家里吃饭，也是这样，自己想帮着洗菜什么的，结果被孟商推了出来，自己只能靠在门框那看着。
　　孟简真的很像孟商，不光是长相，就连性格也和孟商很像。
　　“我们班今天数学小测，”孟简突然开口，“我得了满分。”
　　“很厉害。”谢季真心实意地夸奖，他数学不算多好，要是当年不走艺术生这条路，估计还考不上那所学校。
　　孟简把面下进锅里，才继续说，“我们老师说，下个月有省数学竞赛，我想参加。”
　　谢季问，“要参加集训吗？”
　　“一周。”
　　“……好。”不管孟简提什么，谢季都会答应，比起自己浑浑噩噩地活着，孟简其实特别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她很有主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路要怎么走，谢季想，就算自己不在了，孟简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现在更好。
　　“那你要答应我，”孟简说，“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
　　“我参加竞赛会很忙，就没时间照顾你了，”孟简说，“不要生病给我找麻烦。”
　　孟简的语气又臭又硬，说的话也可以说是很难听了，但谢季能听出里面的关心。
　　“好。”谢季也点头应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面端上桌时，谢季发现他碗里有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而孟简碗里都是炒散的蛋花。
　　“快吃吧，面坨了不好吃。”孟简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语气还是硬巴巴的。
　　要说孟简和孟商哪一点不一样，那就是关心人，孟简不太习惯，关心人的方式总显得硬巴巴的。
　　谢季拿起筷子，慢慢地开始吃面，他感觉到对面在看他。
　　“很好吃，”谢季轻声说，而后又补充，“真的。”
　　孟简抿了抿嘴，吃面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饭后，谢季主动收拾碗筷，孟简没阻止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刷碗。
　　知道孟简在看着自己，谢季说，“需要什么资料书吗，我明天去买。”
　　“不用，”孟简说，“我托老师帮我买了。”
　　“好，”谢季把碗放回原位，转过身来，“那我把钱转给你老师。”
　　孟简点点头，过了一会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下周开家长会，你来吗？”
　　“……我”
　　“我知道了。”孟简点点头，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吗，可为什么还会失落呢。
　　回到房间写了没两题的孟简久违地发起了呆。
　　她一直都知道谢季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等着自己毕业工作后就去陪她哥。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团墨迹，孟简却毫无所察，她想起有好几次谢季都是这样的。
　　发着高烧却不肯去医院，胃疼得额头冒冷汗还说自己没事。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一点点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
　　她无数次劝谢季去医院看看，可是谢季都是说“睡一觉就好了”。
　　还有上个月，谢季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很深，血流了好久，他却只是用纸按住，继续做饭，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缝针，他却只是说小伤。
　　孟简当时就想质问他，这是小伤，不用去医院，那什么时候才愿意去医院，非要等到要死的时候才愿意去吗？
　　可看着谢季这个样子，孟简说不出口。
　　想着想着，孟简越发没有心思去写作业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夜空。
　　楼下传来的的喧闹声，隔壁飘来的饭菜香，这个世界明明这么热闹，可谢季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想起了哥哥去世前的那一天，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孟商终于答应带她去游乐场。
　　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孟商突然说，“简简，如果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要帮我看好谢季哥哥，照顾好他，别让他做傻事，好吗？”
　　当时她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明白了。
　　哥哥早就考虑到等他死之后谢季也不会想着活着，可只要他想来家里看最后一眼时，就会看见她孟简，这样就不会想着去死了，因为哥哥知道谢季是什么样的人，他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用余生来赎罪。

　　晚上，谢季又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又做梦了，是他吃得太多了，撑得慌，现在胃里不舒服。
　　他本来没想吃那么多的，但孟简一直看着他，为了让她安心，他把一碗面全吃了。
　　索性也睡不着，谢季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的是孟商留下来的所有东西，一支旧钢笔，几张电影票根，几颗过期的糖果，还有一封他看了无数次的信。
　　他能看出孟简眼里的期待，可……他真的没什么心情去应付孟简的同学和老师。
　　轻轻摩挲着已经泛黄的信纸，看着信上的内容。
　　【夏天该很好，若你尚在场。】
　　可是，对于他来说，夏天永远不会再来，而冬天，似乎也没有尽头。
　　这五年来，他想的一直都是，等孟简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也就用不上自己了，到那时候就可以去找孟商了。
　　至于自己？他从未想过改变些什么，吃药，吃饭，无非都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也只是为了履行自己对孟商的承诺。
　　应该再有个五六年，等孟简大学毕业，自己也就解脱了。
　　窗外又起风了，他把盒子放回柜子深处，起身关窗。
　　躺在床上的谢季想，现在这样就好。
　　不需要改变什么，也不需要期待什么，只要静静等那一天到来就好，就像这些年一样，不是吗。
　　孟简轻轻推开谢季的房门，他果然还没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哥哥的照片。
　　“哥，”孟简走到他旁边坐下，“下周的家长会我希望你能去。”
　　谢季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神色没什么改变。
　　“如果哥哥还在，他一定会答应我的。”孟简装作低落地低下头。
　　谢季的神色僵在了脸上，过了好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孟简知道自己很自私，她用哥哥让谢季无法拒绝。
　　可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法，用谢季的愧疚，把他从那个封闭的世界里拉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
　　“班主任会表彰前三的学生，我是第一名。”孟简轻声说，“我希望你能来。”
　　谢季下意识摩挲起照片边缘，他想起都是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孟商也会为了庆祝自己妹妹考了第一名翘了当时的专业课。
　　如果现在孟商还在，一定会早早地就过去，然后拿着孟简喜欢的零食，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简简真厉害！”
　　谢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见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青年，正对他无奈地笑笑，拜托自己一定要答应孟简的请求。
　　“好，我去。”
　　孟简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她仍努力克制着嘴角的笑意，“周四下午两点。”
　　达成目的后孟简也不多留，把空间留给了谢季。
　　谢季依然坐在窗边，看着照片里的孟商，“你也希望我答应她，对吗?”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但谢季知道答案，因为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孟简的请求。
　　他也知道这是孟简的良苦用心，孟简很聪明，她能看出来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但可能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要求谢季痛苦地活着，所以在看见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时只能生气。
　　她希望自己能多出去走走，多出去看看，或许这样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孟简，就算我这次答应了你，去了你的家长会——
　　我依旧不想活着。
　　这副身体，早就已是一具躯壳了，从孟商不在的那一刻，灵魂就已经随着孟商一同坠落了。
　　我去参加的家长会，不是我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只是不想让你失望，就像我单方面答应了孟商要照顾好你，这些承诺是我仅存的，还能驱动这具躯壳的动力。
　　我知道你想看着我好起来，看着我能重新期待明天的太阳。
　　但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失去孟商，不只是失去了一个爱人，是失去了我整颗的心脏，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
　　而我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天，往后的每一天都是黑白的，我只是扮演了一个叫“谢季”的角色，而这个角色他只需要照顾你顺利工作就可以了。
　　孟简，你很聪明，很坚强，比我和孟商都要勇敢，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你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会遇到懂得欣赏你的人，会拥有我们都不曾拥有的，光明正大的爱情。
　　你会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我们从未看过的风景。
　　而我，到时候会在另一个时空，和你哥哥一起，为你走过的每一步而骄傲。
　　所以，请允许我保留这个念想，我会去你的家长会，会按时吃饭吃药，会陪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但在那之后，请允许我安静地离开。去找那个在平行时空里，本应该和我一起慢慢变老的人。
　　那不是我选择的路，却是我唯一通向安宁的路。
　　到时候，请一定笑着送我离开。
　　就像很多年前，你哥哥离开时，我们都该学会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