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1、第 1 章

　　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梦里的孟商在嘶吼、在质问，问他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在怪他，怪他毁了他的人生，在恨他，恨他害死了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谢季双手抱着头埋在腿间。
　　他想辩解，可解释的话语是多么的无力，他只能一遍遍重复，“不是的”“对不起”……
　　孟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是我……是我害了你。
　　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了，周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这个世界只剩自己了，又或者说……他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也差不多，反正孟商走之后，他就成了孤魂野鬼。
　　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拿出枕头下那张起了毛边的照片，照片上的是孟商，是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爱人。
　　孟商是他在疗养院时的精神支撑，想着孟商还在外面等他时，他也能咬咬牙在疗养院里熬下来。
　　可当他逃出来后，却被告知，孟商已经死了，死在了他逃出疗养院的前一天。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好像就是从这一刻起，世界变得空荡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他没有家了，孟商也不在了，他一时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有一瞬间谢季就在想，干脆自己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也就不会痛苦了，想好之后他打算再去孟商家看最后一眼，也就是这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必须活着，因为他看见了孟简，孟商的妹妹。
　　孟商经常提起他妹妹，提起时脸上都是笑意，说他妹妹最喜欢找他要糖吃，所以他身上就会装两颗备着。
　　看着脏兮兮的孟简，谢季想，要是孟商在，她现在肯定还是向哥哥撒娇要糖吃的小孩，要是孟商在，他看看自己妹妹现在这样一定会心疼的。
　　谢季也想去陪他，可是不能，要是自己也死了，孟简就只能去孤儿院，他想，这不是孟商想看到的。
　　后面他带着孟简离开了这个地方，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们太多快乐的、痛苦的地方。
　　那一天，谢季也死了一回，活着的不过是他的躯体，承载着所有痛苦记忆的一个载体。
　　他时常在想，要是自己能提前一天逃出来，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可事实就是事实，它血淋淋地摆在谢季面前，告诉他没有如果。
　　他抚摸着照片上的孟商，脑海里那些跟孟商在一起的回忆不知道被他反复拿出来回忆多少次了。
　　每一段和孟商有关的回忆，他都还能记起来当时的心情。
　　他们初见是在大二社团招新那一年。

　　当时他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白T，抱着半箱冰镇汽水回到了社团招新处的遮阳棚。
　　汽水刚放到桌子上就遭众人哄抢，争抢间，一罐汽水瓶从桌子上滚落，一骨碌滚远了。
　　谢季笑着骂了他们两句，然后拿着张宣传单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慢悠悠地跟在汽水后面。
　　直到汽水停下来，他才打算弯腰去捡。
　　视线里却率先出现一只手，把汽水捡了起来，擦干净后递给他，“给。”
　　谢季抬眼看他，没见过，不认识，看样子应该是大一新生。
　　他伸手刚接过，又想起今天的目的，转而又放到人家手上，“就当请你喝汽水了，要不要加入我们天文社啊，事少好请假。”
　　“行啊，”男生点头，自我介绍，“物理系孟商。”
　　“美院谢季。”
　　孟商打开罐装汽水，可能是滚太久了，他刚开开就“噗”的一声喷了两人一身。
　　两人对视一眼，乐了。
　　随后谢季一把揽过孟商，“走吧，我陪你先回宿舍换身衣服，等下午再带你去社团。”
　　“对了，加个联系方式，我拉你进群。”
　　“行。”
　　后来，谢季总是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抢着说自己买全社团的饮料，如果他不去捡那罐汽水，如果他没有邀请孟商进社团，如果……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可能不认识，可能不会在一起，但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但命运就像孟商打开的那罐汽水，“噗”地一声喷了他们一身。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窗帘被风刮了起来，谢季奢望地想，是不是……孟商的魂魄来看他了。
　　结果只是窗户没关，屋外风大，窗帘被风刮了起来。
　　也是，谢季苦涩的笑笑，就算人死了真的有魂魄，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早就散了。
　　谢季下床走到窗户边，却没急着关，外面在下雨，他看着外面发了会呆。
　　过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谢季只是胡乱地把头发往后弄。
　　他想起了和孟商一起偷偷脱离队伍观测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看了眼群里发的消息，大致内容就是这周六要去西山观星点。
　　“我有个绝佳的观测点，比西山强多了，要不要去？”谢季一脸期待地看着孟商。
　　“社长不会同意吧。”孟商说。
　　“不用管这，”谢季和郁安关系很好，到时候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就问你同不同意。”
　　孟商看着他，不忍拒绝，点头答应。
　　谢季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然后给郁安发消息。
　　到了周六，大家都疯狂地往大巴车上挤，只有他们两个悄悄地往车后藏。
　　等到车子发动后，车上的人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两个人。
　　“哎，少两个，谁啊。”
　　“谢季跟孟商没上来。”
　　“我要狠狠嘲笑他们两个，连车都挤不上来。”
　　作为车上唯一的知情人，郁安什么都没说。
　　孟商看着谢季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二手摩托，再配上此刻谢季耍帅的动作，不禁莞尔一笑。
　　“走啊，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嗯。”
　　谢季口中的秘密基地是一座废弃的烂尾楼。
　　“怎么样，是不是比西山好。”谢季扛着天文望远镜蹦蹦跳跳地往上爬，头却不老实地往后看孟商。
　　“嗯。”孟商说，“你别往后看，好好走路。”
　　“好。”谢季听话的不再往后看，就连步子都沉稳不少。
　　等刚把设备架好，就下雨了，谢季找了个袋子给设备遮雨结果雨越下越大。
　　谢季看着孟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忘看天气了。
　　后面两个人也没看成，把设备背下楼后又去推车，本来谢季想的是很浪漫的，结果搞成这狼狈样。
　　后面他们两个约定等有时间再去一次，想到这，谢季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可惜……后来他们都没有再去过，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想到这，谢季回屋从柜子里拿出天文望远镜架了起来。
　　这台望远镜也不是当时那台，那台早就被杨婉给砸了，他后面想买同款也没买到。
　　谢季调好焦距之后却是对着雨幕发呆。
　　后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着睡着了，早上还是被孟简叫醒的。
　　孟简看见了架起的望远镜，还有他手里的照片，只露个背面，但她知道照片里是谁，孟商，她亲哥。
　　“又想我哥了。”
　　“……嗯。”谢季眼眶红了，即便过去五年了，每每提及孟商，他的心都在隐隐作痛。
　　“等我周末，我们一起去观星吧。”孟简其实对这个不感兴趣，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做几道题，可是看着谢季这样，她还是愿意陪着谢季做些他喜欢的事的。
　　“你不怪我吗？”谢季看着她。
　　孟简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男人，给了一个和以往都不同的回答，“以前怪，怪你害我没了哥哥，但现在，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原因，所以就想开了。”
　　可能是长大了，再加上也把这几年谢季的关心和照顾看在了眼里，反正她现在是不怪谢季的，比起谢季，她幸运了许多。
　　“我没了哥哥，但你代替了他，给了我该有的爱。”
　　“但你没了爱人，却不能去陪他，因为孟商给你留了我这么一个拖油瓶，害得你不能去陪他，这么痛苦地活着。”
　　“我不怪你，”孟简说到这声音哽咽了不少，“我们两个都是被孟商留下来的可怜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痛苦地活着。”
　　“但我又比你幸运一点，我该感谢你的。”
　　“哥，”孟简对着谢季说，“以后别再问这个了，我不怪你，我已经把你当我亲哥了。”
　　谢季低着头看着孟商的照片。
　　他经常在后悔，后悔当时招惹了孟商，后悔为什么不能提前逃出来，哪怕提前一天也行。而孟简则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拉住他，要是当时她留住了哥哥，不让他出去，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
　　还是孟简先缓过神来的，“我先去上学了。”
　　“等会，”谢季作势就要起身，“还没吃饭，我给你做。”
　　“不用了，”孟简按住他，“我在早餐店买点就行了。”
　　“那我给你转点钱。”谢季拿过手机给她转钱。
　　孟简没阻止，如果这样他心里能好受一点也行，这是他对孟商赎罪的方法。
　　等孟简走后，他起床洗漱，也懒得做饭了，抱着个平板开始工作。
　　也多亏了当时杨婉强烈要求他学画画，现在还能靠接稿养活自己和孟简，不至于饿死。
　　想到杨婉，谢季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她，恨吗，也不至于，但要说不恨，也是假的。
　　杨婉因为自己的强势和独断搞得家里鸡犬不宁，最后和丈夫离了婚，现在又把儿子逼得有家不能回。
　　一个人毁了两代人，还会有下一代吗，谢季笑笑，还是希望别有了。
　　中午的时候，他随便对付两口就算吃了，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不画稿的时候就喜欢坐在一个地方发呆，然后就会控制不住想起孟商。
　　大学时意气风发的孟商，和现在……
　　回过来神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落差更大了，但又控制不住去想。
　　谢季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起身去倒了杯水，却在桌子上看见了一个中奖的瓶盖。
　　“中奖了！”谢季大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趁孟商不注意忽然把玻璃瓶放在孟商眼前，“你看，彩虹。”
　　玻璃瓶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晕，在孟商鼻梁上投下一道颤动的光影。
　　他闻得到对方身上青柠味的沐浴露，混着汽水的甜香，比任何化学药剂都更让人眩晕，至少在孟商这里是这样的。
　　他没有去看那个瓶子，在孟商看来，没有什么比谢季耀眼。
　　谢季穿着满是颜料的工装裤，头发夸张的挑染了几缕银色，耳朵上带着黑色耳钉。
　　孟商看了两眼才捡起谢季掉落的宣传单，没看上面的内容，“你在发传单？”
　　“什么传单啊，”谢季不满地夺过宣传单，“天文社今天有个社团活动。”
　　孟商视线不经意扫过谢季的手腕，“颜料又没洗掉。”
　　“出来得急，”谢季笑笑，毫不在意的说，“忘了。”
　　“伸手。”
　　谢季乖乖伸手，看着孟商抽出湿巾给他擦颜料。
　　“我帮你发，发完了我们去吃饭。”
　　谢季高兴地把宣传单一股脑地全塞给孟商，自己找了个长椅坐下了。
　　孟商看过来时，谢季就朝他笑了笑，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孟商无奈地笑笑，只好加快发传单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