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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昆仑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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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脚,清泉石边。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挑着两桶清水,正缓步往山门方向去。
山风掠过林梢,恰好将几名弟子的议论声送进耳里。
“听说了吗?阴山那位符小娟,前些天已经没了。”
“真的假的?谁干的?”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个无恶不作的绿袍。”
“何止是疯,如今阴山人马倾巢而出,直奔昆仑而来,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老者脚下一顿,扁担微微一颤,清水从桶边晃出几滴。
他望着云雾缭绕的昆仑主峰,眉头缓缓拧紧,轻叹一声,又默默挑起水桶,步履沉重地往山上走去。
后山僻静处,草木萧瑟,一派凄清。
苗烧天独自立在一座新起的土坟前,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支他亲手削的木牌,上面简简单单刻着“符小娟”三字。
他垂着眼,身形颓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一字一顿,全是无尽悔恨:
“是我……都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一意孤行,若不是我教绿袍仇恨,她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苗烧天抬手,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木牌,眼底翻涌着痛悔,低声自语:“小娟,你等着。我定会把绿袍带到你墓前,让他给你磕头谢罪。”
黄昏浸满阴山,枝叶被染成暗金。
苗烧天踏着落叶走来,身形比往日佝偻许多,眉宇间再无半分当年的戾气,只剩沉甸甸的悔意。
绿袍收了功法,转过身,绿色衣袍无风自动,看清来人时,眼底先是一寒,随即翻涌起刻骨的恨意。
“苗烧天,你居然还敢回来。”
苗烧天望着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干涩:“绿袍,我知道你恨我。”
“恨?” 绿袍低笑一声,笑意却冷得刺骨,“若不是你当年为了报复符小娟,偷偷把我从她身边抱走,把我教得冷血狠辣,我何至于走到今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看我有多不堪,还是觉得我还不够让你满意?”
苗烧天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痛悔。
“我后悔了…… 当年是我执念太深,被恨意冲昏了头,我报复的是符小娟,可毁的却是你。是我把你教成了这副模样,是我让你六亲不认、满身杀业……”
他声音微微发颤:“小娟走了。我在后山给她立了坟,孤零零一座,连个拜祭的人都没有。”
绿袍指尖骤然攥紧。
“我今日来,不是要和你斗,也不是要杀你。”
苗烧天望着他,目光恳切又悲凉,“跟我去她坟前一趟。给她磕个头,认她一声,跟她道一句歉…… 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道歉?” 绿袍猛地睁眼,怒火与剧痛同时炸开,“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早干什么去了!你偷我、教我恶、毁我一生,现在轻飘飘一句后悔,就让我去给她磕头?”
苗烧天喉间发苦:“可她是你亲娘,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最念的也是你。你不能连最后一程,都不肯送她。”
“亲娘?” 绿袍笑得凄厉,眼底通红,“我从小只知道你教我恨、教我杀、教我不择手段!我连她一面都没能好好认,你现在让我去磕头谢罪?苗烧天,这都是你造的孽!”
“是我的孽,我认,我偿!” 苗烧天厉声喝道,“可你不能一错再错!你不能到死,都不认自己的亲娘!”
一句话戳中绿袍最痛的地方。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恨意、茫然、痛楚拧成一团,再也按捺不住。
“你给我闭嘴!”
绿袍怒喝一声,圣火令内力轰然爆发,掌风如刀,直劈苗烧天。
苗烧天不退反进,挥掌相接。
砰的一声巨响,气浪掀飞满地落叶。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一招一式,皆是积怨。
绿袍招招狠辣,像是要把多年的痛苦全部打出去。
苗烧天却处处留手,只守不攻。
黄昏渐暗,树林里只剩下掌风交击之声。
苗烧天看着绿袍眼底的戾气与执拗,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嘶吼,心头最后一丝希冀也被击碎。
他知道,再多迟来的忏悔,都唤不醒被仇恨与痛苦困住的绿袍。
唯有狠下心,才能了却符小娟的心愿,才能让绿袍真正面对自己的身世,面对那份被亏欠的母子情。
“执迷不悟!”苗烧天低喝一声,周身数十年的内功修为轰然爆发,掌风不再留半分余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直劈绿袍心口。
绿袍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道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闷哼一声,浑身剧烈一颤,嘴角瞬间溢出猩红的血迹,绿色衣袍被染得刺目。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古树上,树干剧烈摇晃,落叶簌簌落下。
“你……”绿袍撑着树干,艰难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一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溅在满地落叶上,红得刺眼。
苗烧天没有应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神色冰冷,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痛惜。
他俯身,一把揪住绿袍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衣领扯破,不顾绿袍的挣扎,拖着他便往树林外走去。
“放开我!苗烧天,你放开我!”
绿袍浑身酸软无力,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却依旧不肯屈服,指尖死死攥着苗烧天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我不去!我死也不去给她磕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凭什么要我去偿!”
苗烧天充耳不闻,拖拽着绿袍,一步步踏过满地落叶与血迹,朝着昆仑的方向走去。
黄昏的余晖彻底沉下,暮色四合,阴山的风裹挟着寒意。
绿袍的挣扎渐渐微弱,嘴角的血迹不断滴落,意识也开始有些混沌,却依旧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与恨意。
苗烧天的身形佝偻,揪着绿袍衣领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这一路,既是带绿袍去给符小娟赔罪,也是他自己,用最后的方式,偿还当年的罪孽。
夜色渐浓,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山的密林深处,朝着昆仑的方向,一步步前行,身后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暮色沉沉,寒风卷着荒草呜咽。
苗烧天一路强行拖拽,终是将重伤呕血的绿袍,硬生生带到昆仑后山那座孤坟之前。
一方矮土隆起,木牌简陋单薄,静静立在萧瑟草木间,正是符小娟的埋骨之处。
绿袍踉跄跌落在地,胸口旧伤翻涌,腥甜不断上涌。
他抬眼,目光茫然落于那方孤坟,周身戾气骤然沉寂。
多年被刻意驯养的冷酷、层层裹起的恨意,在此刻尽数裂开一道缝隙。
他默然望着坟茔,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罪责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是生他的人,是他素未亲近、却被自己间接逼死的生母。
一念之间,他亲手断送血脉至亲,弑母之罪压落肩头,从此不仁,不义,无情,无亲,彻头彻尾成了世间唾弃的恶徒。
死寂漫过眼底,所有挣扎与桀骜尽数褪尽,只剩一片荒芜的空洞。
苗烧天望着他颓然的模样,声音沉冷,字字如针:“这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好好看看。”
一语落地,像是骤然敲碎了绿袍游离的神志。
他缓缓回神,涣散的瞳孔缓缓聚拢,死寂褪去,翻涌而起的是刺骨的寒凉与滔天怨怼。
他缓缓侧首,目光死死锁住身前的人,一字一顿,音色沙哑破碎:
“苗烧天。”
视线重新落回那座孤坟,他低低发笑,笑意寒凉刺骨,满是悲凉与讥讽。
“逼死她,扭曲我,毁了我们母子一生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他撑着剧痛的身躯缓缓起身,浑身戾气再度复苏,眼底寒意森然:
“从头到尾,最该死的人,难道不该是你吗?”
苗烧天脸色瞬间惨白。
他望着坟冢,又看向满眼恨绝的绿袍,喉头滚动,竟一时无言以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