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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儿子 他的声音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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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沉得发哑,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松,却也没弄疼她。
余英男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拿起笔,落纸也只有凌乱的墨痕。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回来的时候,见到符小娟了吗?”
绿袍垂着眼,没应声,片刻后才说话:“没有。”
余英男有些不相信。
她挣了挣他的手,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刚挪开半步,袖角就被他拉住,力道很轻,却让她没法再动。
绿袍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符小娟吗?”
两人并肩往深山中行去,山道渐窄,草木愈发蓊郁,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着旋。
余英男一身红衣灼得亮眼,绿袍覆身如沉夜,两色衣袂被山风拂起,错落纠缠着掠过肩头,一路向山深处延展。
行至半岭,眼前忽然开阔,却见一座新筑的坟茔静静立在松树下。
余英男脚步猛地一顿,脊背瞬间泛起凉意。
碑石上“苗烧天”三字刻得锋利。
绿袍垂眸瞥见她失了血色的脸,脚步顿在坟前,侧头看她:“你活人都不怕,居然怕个死人。”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余英男目光落在碑石上,没敢移开。
绿袍站在坟茔旁,风掀动他的衣摆,与碑前的荒草一同轻晃,他侧头看她:“带你见未来的公公。”
余英男一怔,转头看向他时,才见他垂眸望着碑上的名字,神色沉了几分:“八年前,符小娟抛弃了我师父,我师父去找她,从此就没了音讯。”
“那她为什么要走?”
余英男下意识追问,话音落时,才觉这话问得唐突。
绿袍抬眼,目光飘向远处的山林,睫羽轻垂,遮住眼底的情绪,抬手轻轻拂去碑上的一点浮尘,声音压得极低,“为了她儿子。”
“儿子”两个字轻得像风,刚飘到余英男耳边,就被山风卷散了几分。
余英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回过神,此刻最该做的,是去找符小娟问个明白。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山下走。
绿袍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红衣渐渐融进草木间,没有上前阻拦,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他望了望天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算算时辰,她身上的药效,该过了。
符小娟,你和那个孽种都要付出代价。
......
密林深处,风声如泣,符小娟跌跌撞撞穿行在枯枝乱叶之间,发髻散乱,双目失神地瞪着空茫的前方。
“别过来……别过来……”
她双手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恐惧。
“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孩子......我的孩子......”
“烧天......别恨我......别恨我啊——”
她忽而抱住一棵树瑟瑟发抖,忽而又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跪地哭喊,神情癫狂,泪水混着泥土糊满脸庞。
往日里强撑的镇定尽数崩塌,只剩下被愧疚与恐惧啃噬得支离破碎的心神,在荒林中一遍遍地哀嚎、挣扎,如同被执念困死的孤魂,再也找不回半分清醒。
绿袍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身绿衣与密林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被执念与恐惧啃噬得体无完肤,看着她从昔日高高在上的模样,沦为如今癫狂无助的样子。
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心底深处,却缓缓翻涌上来一丝隐秘而快意的凉。
多亏了余英男,否则他找不到机会给她下药。
符小娟,你就在惶恐中去死吧。
......
接连几日,余英男始终寻不到符小娟的踪迹。
她想去找石中玉与李亦奇,可连这二人也凭空没了踪影。
明明前一刻还在眼前,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数一多,余英男心底已然清明——
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拦着她,不让她与石中玉相见。
绿袍也是一样。
她本打算夜里旁敲侧击将真相告知于他,可他竟一连数日,都未曾回过竹林小筑。
婚礼前一日,阴山上下早已张灯结彩,一片红火。
往来皆是陌生面孔,人声喧嚷,余英男却独自一人,在厨房附近徘徊。
厨子见了她,连忙上前殷勤招呼:“掌门夫人,您有何吩咐?”
余英男左右张望,目光扫过一圈,并未寻到心中所想之物。
“石掌门让我过来取几壶好酒,酒都放在何处?”
厨子立刻堆起笑,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好酒都在库房呢,小人这就给您去拿。”
余英男跟着他前往库房,看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进入房间,细细挑拣一番,取出两壶酒,又将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她心中了然,抱着两壶酒转身离去。
回到竹林小筑时,她抬眼一看,绿袍竟已回来了。
“特意请我喝你的喜酒?”
余英男冷声道:“爱喝不喝。”
她压着心思,试图委婉提起符小娟:“最近…… 你见过符…… 掌门夫人吗?”
绿袍浅啜一口酒,抬眼淡淡扫她:“掌门夫人?不就站在我面前?”
余英男心头一堵,简直没法跟他正常沟通。
“我说的不是我,是石中玉的娘。”
“他娘与我何干,我绿袍从不多管闲事。”
“有关系。”
绿袍抬眸,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余英男顿觉措辞不妥,索性直接挑破:“我是说,石中玉......可能......不是她儿子。”
她试探着抛出半句,心里却在打鼓。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为了保石中玉一命,你倒是煞费苦心。”
绿袍猛地攥紧酒杯,随即重重掼在石桌上,瓷杯与青石相撞,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酒液溅出,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什么意思?”
余英男心头一沉,从他的语气里瞬间听出了不对劲。
绿袍垂眸瞥了眼桌上的酒渍,阴鸷又带着几分嘲讽:“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衣袍扫过竹椅,带起一阵冷风,没有丝毫停留。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竹影深处,余英男才敢抬眼,赫然看见石桌一角,孤零零放着一个襁褓似的布包,布面粗糙,上面还沾着点点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心头,余英男浑身一僵,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此刻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
阴山之上,已是红绸漫天,喜气滔天,将平日里的清冷戾气,尽数掩在了一片炽热的绯红之中。
从山门到主殿,沿途挂满了大红的灯笼,风吹灯摇,光影斑驳,映得山石草木都染上了几分喜庆。
廊柱上缠绕着朱红绸带,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摆,与空中飘飞的彩纸交相辉映,远远望去,整座阴山都似被裹进了一片红火的海洋。
人群中央,石中玉一身簇新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红绸束腰,更显意气。
他微微偏头,凑到苗飞身旁低声嘀咕:“跟英男说妥了吗?”
苗飞点头:“昨日我都同她说好了。”
昨日他寻到余英男时,她神色异样,还反复问了好些关于大嫂的事。
“放心,英男都应下了。”
“那绿袍那边呢?”
“我也提过了,他本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石中玉又转而凑到李亦奇身边,压低声音:“我娘呢?怎么没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