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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点墨成卿(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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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下定决心专心修炼之后,乌衣其实也甚少雕刻,曾经那个玉雕也算是他心血来潮的产物,不知为何就想要给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师兄雕像,也许是那时就把他当做了崇敬的对象,想要以此激励自己,具体缘由,乌衣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独自一人专心雕刻,没有注意应婉灵的神色异常。
她从刚才回来的时候开始就似乎藏有心事,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现在还怀抱着撼天,未曾放下。
当归却瞧见了她的异常,只是从她时不时打量一下撼天来看,他其实更担心她会打上了撼天的主意。
也许是担心打扰到乌衣专心雕刻,又或许是出于一种奇妙的想法,之前二人当着自己的面旁若无人地聊天,那自己也要背着他一次,这才能算扳回一局,所以他的神识传音只让应婉灵听见了。
他还是礼貌性地问道:“师妹在担心什么?”
那声音从应婉灵的心底响起,就好像是她自己在叩问自己,令应婉灵一惊,她眨了眨眼,从那深重的沉思之中快速清醒过来。
她反应过来是谁在询问她后,突然觉得怀中抱着的撼天甚是灼人,又规规矩矩地放到了桌上,两只手却紧握在一起:“只是没想到能从师兄的口中听见赞赏的话,颇有感触。”
不止是恒蒙,在天才多如牛毛的晋天门,资质平平的她鲜少得到任何人的赞赏,哪怕是明白当归指的只是那无关修炼的东西,也一样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瞬间她又好像回到了刚刚得知真相的时候,她的大师兄如今变化得太多了,和当初的恒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如果说曾经的大师兄是只能仰望不可触及的存在,那如今的当归却好像自己走了下来,变成她身边的一个......一个普通人。
而追随一个普通人似乎没什么意义。
她似乎已经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暂时没有告诉他人的必要,于是转而问起了其他:“师兄,祁师弟他,真的能修复金丹吗?”
祁师弟?好新鲜的称呼,他怎么想不到呢?当归暗暗记下了,听见她问起修复金丹的事情,当归又想起了乌衣此前的种种“壮举”,便吹嘘起来:“当然!之前在清水镇的时候,他还替五金的娘亲编织过灵魂呢!说起来也好久没回去探望过他们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啊还不止这一件呢......”
应婉灵垂着头,耐心听他将这一路上过来的经历以一种分外夸张的形式讲述出来,但偶尔说着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岔开了话题,并未完全透露,是在刻意隐瞒一些细节。
一直等到他说到陵城,应婉灵才微微笑道:“原来你已经苏醒这么久了,你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情呢。”
当归听了却有些忿忿不平:“是啊,我才醒没多久就被他逮住了,一开始还搞得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得知乌衣找到当归的时间竟然这么早,应婉灵有些惊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乌衣,对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似乎没察觉到他们背着他在窃窃私语。
回想起和乌衣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当归又想起了乌衣曾经反复强调的话,他压低了声音,已经忘了这是神魂传音:“师妹,我在晋天门的时候是不是无意间欺负过他?不然他为什么见我的第一面就说我是他的敌人?”
应婉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不可能。”
回忆起记忆之中那高不可攀的身影,她语气又变得微妙起来:“你是整个晋天门的大师兄,绝世剑修,也是所有人心中景仰的对象,怎么会有人恨你呢?”
即便是嫉妒,在看见恒蒙那双亘古无波的眼眸之后也会折服,自惭形秽,为自己产生这么卑劣的想法而感到无地自容。
他生来就是要做神仙的,生来就是要受万人景仰的。在应婉灵的心目中,恒蒙就该是这样。
只是如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向往的到底是那一个人,还是他绝对的实力,还是他超越的天资,向往的是她未曾拥有的一切。
但很显然,乌衣和她不是一类人,她也不曾得知这位曾经默默无闻的师弟,是为何突然叛出师门,为何堕入幽冥,又是何种信念支撑着他残喘至今。
只有一点很明确,他没有因为当归如今截然不同的表现而感到失望。
她只是为乌衣口中的“敌人”一词感到惊讶,面对恒蒙和他的剑时,何人能胆敢与他为敌呢?起码在应婉灵看来是想不通的,她也无意去获知答案。
这次买的玉石籽料能雕出来的东西和之前的玉雕差不了多少,但面貌却很明显改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玉雕是乌衣对于恒蒙的浅薄印象,那现在的就是这么久相处以来,他对当归的印象。
当归看了一眼,就大叫起来:“哇,一点都不帅!为什么不是之前那种大慈大悲大菩萨的感觉?”
应婉灵侧目一看,也不禁哑然失笑。
说是不善雕工,但这玉雕着实精美,栩栩如生,只是人物神采飞扬,初蒙剑在手,分外自信。应婉灵听着当归的声音,突然觉得他就该是这样。
乌衣只是回想起了那天在寒江天外,当归拿着撼天,撺掇着非要和自己比试的样子,只是玉雕将撼天替换为了他的本命剑初蒙,就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过去,看见了那时神采飞扬的恒蒙。
嘴上叽叽喳喳说着不满意,当归还是老实引魂进了这个玉雕,这次他学聪明了,学会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免得又像上次那样闹笑话。
玉雕化形出来的人和之前相比没多大变化,面貌依旧比渡劫的恒蒙更显年轻,接近乌衣认识的那个恒蒙,身着的衣物也是最简单的棉麻白衣,以当归的认知暂时想不出什么美观的服饰。
再一次看到熟悉的面容,应婉灵却比自己想象得更镇定,她平静地看着化成人形的当归还在和乌衣嘀嘀咕咕自己的不满,这是她难以想象的场面,但似乎与她无关了。
她待当归渐渐熄了火,这才朝乌衣开口道:“祁师弟,能否帮我修复金丹,我想,我该离开了。”
她来时像是经历了千辛万古,当归也当她不会离开了,起码暂时不会,他还想着要将对方安置在何处,幽谷之中死气弥漫,恐怕不适合金丹期的修士久住,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提出了要离开。
他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应婉灵听得出他话中的关心,微微笑道:“或许会到处走走吧。我身上有许多法宝,师兄无需担心我的安危,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去走走,说不定能遇上我自己的机缘,到时候比师兄你还厉害呢。”
这最后一句话,放在以前,应婉灵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她资质平平,也习惯了自己资质平平,资质平平的人便心安理得地跟在他人身后就好,又怎么会想到走到前面去呢?
她内里的转变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这熟悉的感觉却令乌衣有些触动,他像是做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帮你将金丹恢复得完美如初。”
虽说告别有些突然,但金丹修复是要紧事,当归没有打岔,他也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乌衣要如何修复一颗破碎的金丹。
应婉灵原地坐下,开始打坐调息,乌衣也在她面前盘腿而坐,等待她神魂安定下来之时,他拿出了此前买到的那块聚灵石,开始布置聚灵阵。
修补一个修士的金丹,所需的灵力远远大于编织一个凡人的灵魂,聚灵石一入阵便飞速旋转起来,乌衣也暗自将聚灵阵的范围扩大,让人难以察觉周遭灵力的流向。
察觉到她呼吸绵长,已经准备妥当,乌衣便伸出手,当归没看懂有什么深奥的地方,就将一颗满是裂纹的金丹显现在自己面前。
看得出出手的人有多么狠厉,若不是有雪蚕茧以身为线缚住金丹,这颗珠子怕是已经碎裂成了万千碎屑,一旦散开便是无力回天。
须沙真人在出手的时候,一点都未曾顾念父女之情,他是下的死手,生怕这金丹震得不够碎,不能将应婉灵一击毙命。
乌衣面色凝重起来,他朝当归吩咐道:“情况比我想得更严重,我可能需要很多时间来修补这颗金丹,在此期间最好不要受到打扰,其他的事,就交由你了。”
突然被“委以重任”,当归自然是欣然接受,他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会严加防护,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打搅到他。
同时他自己也不禁为这颗碎得彻底的金丹感到一丝心凉,若他没记错的话,应婉灵曾经说过,是“掌门容不下她”,只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其中就有他的本命剑初蒙。
暂且不论掌门要他的本命剑做什么,能因为这件事就对应婉灵痛下杀手,当归心里也难免对这个掌门,他的师父,有了些不好的印象。
过去如何他已经全然忘记,但苏醒以来听到的种种消息,似乎都将他的师父塑造成了一个心思狠厉的人,因此就全然忘了师徒之情倒也不必,但也让当归心中留了个心眼,要取回初蒙,可能没那么容易。
乌衣修补金丹的工作就好比是以灵力为线,自己的神魂为针,穿针引线,将每一处裂纹都缝补起来,这个过程既耗费时间,也耗费精力,更消耗神魂。
他也远没有之前那样气定神闲,遇到的事情似乎越发棘手起来,让当归又回想起了在寒江天的时候,他头一次看见乌衣也会疲惫得陷入沉睡,并非他之前以为的无所不能。
当归移开了目光,走到桌旁,撼天尚未被收回剑匣,如今正躺在桌上,不久之前他正急于证明自己的实力,缠着乌衣和自己切磋,试图以此激发潜力,用的正是这把撼天。
虽然结果有点得不偿失,还因此引发了一些后续问题。
当归跨坐在凳子上,看着撼天陷入沉思,倘若他自己的躯体真的熔炼进了这些刀剑里,那他当初又是靠什么作为躯体的呢?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也是玉石的话,会不会太容易碎了点?还是说大宗门有更好的选择?
若是有什么经久耐用的躯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