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鞘》茶己昭

47、点墨成卿（6）

　　他是神魂传话，并非是用寻常的喉舌，应婉灵抬眼看了一下疑惑的摊贩，就知道乌衣这是想避人耳目。

　　被亲生父亲震碎金丹令她撕心裂肺，命灯复燃又令她欣喜若狂，可见到当归如今的样子，又让她陷入茫然，几番周折，应婉灵都快忘了自己的金丹还碎着。

　　金丹内宿神魂，金丹碎裂则神魂尽失，命尽于此，这是入门时就得知道的知识，也是如此，金丹即是灵力来源，也是命门所在。

　　她如今还能站着全靠法宝雪蚕茧，维持着金丹不散，若她此生修炼就到此为止，倒也可以维持现状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等待寿命终结，大既然乌衣问了，她也难免有些期待起来：“你能做到？”

　　乌衣将小摊上一块不起眼的碎石拿在手中：“师姐忘了，我是幽冥主，幽冥之地，多的是灵魂，只是金丹而已，全凭你自己想不想。”

　　对方一直称呼自己为师姐，应婉灵也就一直当他仍是晋天门中的那个默默无闻的师弟，经他提醒，她才想起来对方早已脱胎换骨，成了响当当的大人物。

　　明明他也曾和自己一样，都是资质平平的人。

　　应婉灵垂下眼，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撼天：“想，怎么可能不想。”

　　得到她的肯定，乌衣也就站起身，将挑拣的那块不起眼的碎石递给了摊贩算价，小贩也没想到还有人看上混进来的碎石，虽留了个心眼往上抬了抬价，但对方答应得那么爽快，他又觉得那东西一定非同小可，可惜话一出口，就收回不了了。

　　在其他人看来，刚才乌衣和应婉灵什么都没说，但在机警的当归看来，他俩一定是背着自己说悄悄话了。

　　有什么话还需要避着他说吗？当归不乐意了，他暗自又向乌衣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了？那块碎石莫非大有来头？”

　　乌衣原本就没想瞒着他，他问了，他也就全都说了：“在说关于师姐金丹的事，那块碎石是一块聚灵石，外表灰扑扑的，小贩不识货，若是挑明了，我怕他又得狠狠地敲上一笔。”

　　许久以前来这里花了所有积蓄买了一块普通的玉石似乎令他耿耿于怀，这次是提起了十二分小心。当归一想到背后的原因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他又想起此前记忆片段里怯生生喊他师兄的乌衣，越发可惜没能亲眼见上一见。

　　事到如今也无需读心就能知道当归在笑什么了，可蠢事也的确是自己做出来了，万万否认不得，乌衣索性不去理会他，径直地朝下一个小摊走去。

　　见他在上一个摊贩那里买了东西，还是花了个冤枉钱买个碎石，并非是传言里“只看不买还特别挑剔”的样子，这边这个摊贩一见他走过来了，立马就热情地围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想要些什么？”

　　乌衣的目光飞快地在他摆满的商品上掠过：“玉。”

　　小贩也不管是不是，嘴上总不能认输：“哎呀，那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我胡老三可是这玉石方面的专家，您想用玉石打些什么饰品？用在何处？”

　　他的身形和满脸堆笑的样子，总让乌衣记起曾经卖给他一块天价玉石的摊贩，若不是面貌不同，加上凡人寿命限制，他会以为是又遇上了同一个人。

　　他盯着摊贩，一眨不眨：“宿魂。”

　　修真界里的人打什么都要考虑那劳什子灵力，玉石虽美，但没什么灵力可言，也就起个装饰作用，胡老三以为眼前这位客官也是如此，可他又马上联想到，正派人士哪里需要宿什么魂，说宿魂的都是那些歪路子，说是要炼制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胡老三再一看他穿得浑身漆黑，面色苍白，带着兜帽，一副试图掩人耳目的样子，越发觉得他身份可疑起来。

　　胡老三做生意讲究一个来者不拒，财源广进，也不是没见过那些所谓的邪修，只是双方都有自知之明，在这人来人往的地盘上不好惹事，也不好自报家门，倒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可是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什么小人物。

　　一滴冷汗从胡老三的额间滑落，他梗着脖子，有些僵硬地扭过头，似乎和眼前这个人对视就会被摄取魂魄。

　　“哎呀，可不要把老板吓到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胡老三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却没注意他摊子上一块玉石的变化。

　　那只是一块被剖开后又因为未及预期而被舍弃的玉石，尚未被雕刻出任何形状，也就没法完整幻化出一个人形，只是分外古怪，分外离奇地在原本的基础上生长出些肢体，大致有个形状，然后长出肢体的玉石在小摊上走了起来，效果可谓是惊悚。

　　“这个不行，有点太僵硬了。”

　　这么说着，那块长出手脚的玉石又突然倒地，变成了寻常的石头，同样的事情却发生在了它旁边的那一块。

　　“这个......软了点，但又有点硌。”

　　“杂质太多了，活动起来真不舒服。”

　　“这块倒是不错，可惜太小了点。”

　　就这样，胡老三看着自己摊贩上的玉石好像突然成精了一般，即便是和各路修士有过交易来往，也自诩见过世面的他自己，都未曾见过这种恐怖的场面，他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但又没晕成，似乎有什么柔和而温暖的东西安抚了他受惊的灵魂，令他不得不继续站在这里，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某人嘴上斥责他吓到了摊贩，自己干出的事却更过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当归只是觉得既然是给自己挑选寄宿的躯体，那肯定得以自己的感受为准，索性就自己亲自来体验一番。

　　在他自己对比出最合适的对象之前似乎还有些时间，乌衣看向胡老三，刚刚差点晕死过去的人如今面色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他只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大惊小怪了，石头长脚很奇怪吗？在这能修仙的时代万事万物皆有可能。

　　不那么惊慌了，胡老三却琢磨起了别的坏主意，他快速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只一眼就能抓住重点分析起他们的来头，以及荷包的分量。

　　同他搭话的男子虽然看着不像那些大宗门的有钱人，脸色也不算好，可能身体不好，但他身后那个女子，虽然穿着朴素，但手里拿着的一看就是上等货色，真正有钱的修士，可能不会在外表上过多装饰，但兵器这种东西绝对要一等一的好。

　　胡老三很快就确定了，是头肥羊，等会儿可要狠狠地宰上一笔，不如就骗他们说我这玉是天地初开日月精华太虚玄玉......

　　这个念头刚在胡老三心中冒出来，他就察觉到那个黑衣人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就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让胡老三不由得心虚起来，但他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容易就看穿他人心思，只是巧合罢了。

　　这边当归在几块备选玉石里反复比对，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挑选了稍大的那一块，毕竟还得经由乌衣加工一下，太小了怕是不好操作。

　　挑选好了玉石，当归满意地拍拍掌，石头长出来的肢体也是石头，拍起来咯咯响，石头还仰着脸，虽然并不存在脸，转向胡老三：“就这块了。”

　　胡老三只看了一眼，就立马拍手叫好：“客官好眼力！这是我从业二十......三十年来经手过的最好的玉石，说实话，摆在这里我是有些迟疑的，毕竟这么好的料子，卖出去真是可惜，但我也不认识什么名家雕刻师，落我手中算是砸了，今天就忍痛卖给你们吧，要知道这料子在其他地方可得要卖上十万个通宝，今个儿我胡老三豁出去了，只卖您五千！”

　　熟悉的托词，熟悉的价格，乌衣眼神冷了下来，抢在他前面开口：“太虚玄玉？”

　　冷不丁被旁人说中，胡老三一个激灵，但他脑筋转得快，立马就接过了话头：“哎呀，这位客官可真识货！正是这太虚玄玉！您可别小瞧了这太虚玄玉，它的韧性非凡，入手温润，摔不坏也磕不碎，千年也不变色，是不可多得的传世之宝......”

　　乌衣打断了他：“是吗？可我数百年前也恰巧买了一件价值五千通宝的太虚玄玉，不久前刚刚碎了，这还没有千年呢。”

　　胡老三一时卡了壳：“啊......这是......”

　　应婉灵听他掰扯了半天，也憋笑了半天，现在她噗嗤一声笑出声，微微笑道：“我见过许多名玉，倒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太虚玄玉呢。”

　　坏了，这哪里是待宰的肥羊，这分明是铁羊。

　　胡老三冷汗直冒，知道今天这是碰上硬茬子了，他一介肉体凡胎，斗不过这些修士的，还是尽快服软比较好。

　　他打了个哈哈：“哎呀，客官真是说笑了，您见过的名玉，和我这个粗鄙乡夫见过的肯定是不一样的阶层，不如......不如我再吃点亏，只卖您一千通宝，如何？”

　　应婉灵眼睛上下一扫：“一百。”

　　胡老三差点就跳起来了：“哎呀！哪有您这么说价的！这一百......这好歹也是块玉石呀！”

　　应婉灵嗤笑了一声：“一百对你也是不亏本的生意了，我知道你，还有你们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无非就是莲花门看不上的一些废料，堆在后山中无人照看，便让你们拿了去，一百通宝都算是抬举了，多余的就算作你的辛苦费吧。”

　　她话一说完，胡老三倒冷静了下来，没想到遇到了行家，他也懒得再做什么浮夸的掩饰了，直接答应了：“行吧，一百就一百，但这位客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知道得这么多，小人这微薄生意也难做，我全家老小都指望这摊子吃饭呢，还希望您能高抬贵手，别到处声张。”

　　这陵城里做黑心生意的也不止他一个，掀了他的摊子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应婉灵本就没打算过多纠缠。

　　从五千到一百，这折扣不是一般的大，似乎也让乌衣觉得自己当初被坑骗得厉害。

　　玉石买到了，接下来就是雕刻，乌衣本打算直接回到幽谷，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他便决定先回旅店。

　　还没走出去多远，乌衣手中的玉石又长出了手脚，还咯咯拍起手来，当归的声音中满是羡慕：“师妹！你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