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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有始有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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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赵破虏亲自上门周府,求娶周萤。
此行径一出,登时满城风雨,成为了蒙川城所有八卦传闻里传播范围最广、鼎沸程度最高的第一条。
消息爆出时,我正在客栈一楼吃面。四张木桌,我占一张,其余三桌人又吵又嚷,皆在讨论这一惊掉满城人下巴的求婚之举。
我一边嗦面条,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粗布短衣的小商贩情绪最为激动,开口音量几乎盖过其他所有人,脚踩在凳子上,唾液横飞,直将赵破虏怎么上府,怎么送礼,连求娶的一言一行都细细描绘了出来。
我心里觉得纳闷儿——赵破虏进了周府大门后,先抬的哪个脚、上了几层台阶那商贩居然都能瞪着眼睛说得斩钉截铁,可见流言纷纷,没几句可信的。
不过很快我就坐不住了。
因为他们在讨论,之前比武招亲的胜者卢照,为何瞬间销声匿迹了。
我心下清楚,赵破虏确已在七日前回明周府尹,说我的确是个北狄奸细,关在斗室里三天,自以为卧底身份暴露,就服毒自尽了。
周大人闻言,吓了个半死,对几乎将爱女终生错付的识人失误感到十分后怕,于是包了一大堆礼品,差人送到赵破虏府上,还说不日要上门亲自道谢。
周府尹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总之他还没上门道谢,赵破虏便先发制人,不请自来,带着隆重了数倍的聘礼进了周府,要接过新婿的身份给自己当当。
而本已服毒自尽的我,此刻坐在客栈,一面喝着面汤,一面听着那小商贩眉飞色舞地污蔑我是一个天阉之人。
蒙川城人自然不知他们的镇守使和府尹通信的细节,他们只知道,周府比武招亲的新婿无端陨落消失,而后赵破虏不日便上门,逼周府尹将女儿嫁与他。
我面无表情地一口吞尽碗里剩余的面汤,“嘭”地一声把碗放回桌子上,吸引了那小商贩的注意。他猛然发觉还有个少女坐在店里,于是放弃了对“天阉”一事的细节描绘,转头讪讪地夸我“姑娘好饭量”。
细节可以被打断,情节却不能。嘴还没擦干净,我就从那小商贩嘴里提前获知,赵破虏此番上门求亲,铩羽而归。
情理之中的事。赵破虏这人之前的行事作风,在周大人眼里估计跟个阎王差不多——只是是个做事公正、为人正直些的阎王。他上次一连上门十五天,只为讨要军饷的行径,给周大人造成心理阴影估计现在还没去除,要这样一尊大佛搬到家里当女婿,想想都要起鸡皮疙瘩。
不过倒也不必担心,谁让周府尹的女儿,不是别人,偏偏就是周萤呢?
果然,到了第二天,就听到了风向转变的消息——周大人似乎松了口风。蒙川城众人皆道赵镇守使圆梦有望。
到了第三日,情势再度巨变,市井间皆传闻,周大人把赵镇守使带来的摆了满满一庭院的聘礼搬到屋里去了。
第五日,大街小巷喜气洋洋,众人皆道根据最新消息,周府与镇守使府最终喜结连理——英雄配美人,乃是蒙川第一大喜事。
此事虽算我一手促成,却也让我心中颇生沧海桑田之感叹——朝夕之间,无数的事与人,就这么悄然地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不止发生在他们身上,同时也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在赵破虏手里,拿到了事关陆家灭门一案的全部文料。这些文料,此时就装在一个红木匣子里,安静地坐落我的面前的桌子上。
里面的内容,我已经全部读完了。三日内,不眠不休,共读了数十遍。每一个字,现下都已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二十一个。
参与陆家灭门一案的人,一共二十一个。
我很感谢单衡。也许是爹爹隐忍不发的那几年里确实拿到了一些确凿的证据,他对陆家灭门一事的调查,可谓极尽详细——程纲当年如何策动蒙川新任官僚对已处权力边缘的爹爹在官场上步步紧逼,又如何假借缓和龃龉之名迫使爹爹在家中大摆筵席请狼入室,陆府上下好端端的又如何内宅忽起大火,阿娘带我奔袭逃命后又如何毒发殒命,每一桩、每一件、每一幕,这三日内都在我的眼前栩栩如生地上演。
当年那场针对陆家的鸿门宴,竟在陆家的府邸里上演。
欺人太甚。
二十一人,其中程纲一年后便忽被朝廷革职,勒令还乡,一年后背发毒疽,不治而亡。随后北境域内便无声无息地多出来那样一批富户群体,蒙川的程家,正是其一。
程纲,大抵是被裴琰卸磨杀驴,杀人灭口了。
剩余二十人,十一人已死,仍存活于世的还有九个,除去一时动不了的裴琰,余者为八。
这八个人,此刻仍在这蒙川城内,食俸禄,居官职,亲友相伴,谈笑风生,悠哉度日。
此刻我平静地坐在客房桌前,对着这枚红匣,琢磨着蒙川若一夜身死八名高位官员,大约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又会给单衡、给周府尹造成什么样的麻烦。
不过,杀人的若被认定是陆氏女,自然麻烦多一些;若是北狄派来的奸细卢照做下的,也就无碍了。
赵破虏予我这枚红匣时,面色十分凝重,似乎也知道这匣子到了我的手中后,会造成怎样无法预料的后果。但我不知究竟是他本人起了恻隐之心,还是获得了背后少主的默许,总之最后,东西还是到了我的手上。
其实说到底,我总归顾不了那么许多。鼠目寸光也好,行事短视也罢,我单知道一点,那便是杀人要偿命。
所以有时候我对单衡的深谋远虑,敬佩,也理解,但也总觉得若换作是我,大抵没有这样的定力。
我的匕首曾横在裴琰的颈间,可那时我不知道面前之人便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单衡瞒我,因此我只是为了戏弄聂斐之,割下裴琰的长须了事。纵使后来,我一直在用当时若杀了裴琰,反而坐实了萧陆两家皆为反贼的莫须有罪名来宽慰自己,但多少次午夜梦回,总是回到那一晚。
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然后惊醒,陷入无尽的懊悔。
思绪回归,我看着桌上、红匣旁的那把匕首。
伸手拿起,寒光一闪,利刃出鞘。
我忽而想起,十岁那年,被单衡看中,要被送往清讫寺时,嬷嬷搂我在怀里,热泪长流,说这是要让我未来做一个杀手。
嬷嬷,不必哭。若说命运曾对我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回溯这十七年的漫长岁月,大抵就是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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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周府邀请蒙川官员齐聚一堂,为庆爱女结姻之喜。
定亲之后,赵破虏实在羞涩,反比之前更加拘束——除了求亲那日大义凛然、彰显了北境第一武将的风范之外,其余时候一提到周萤,和小媳妇儿没什么区别。
倒是周萤,欣喜若狂之余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荡,每隔一日就要来客栈找我一趟,不是问嫁衣的样式,就是问婚房的布置——两人虽已定亲,赵破虏却不比我之前客居周府,故仍是难以相见。周萤便把我当成了传话筒,总逼着我去问赵破虏关于成亲细节的各种意见。
偏偏一问这些,赵破虏就脸红到耳根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头疼得很。
此刻,我就坐在镇守使府的东厅,一面拷问赵破虏成亲后第二日周萤晨起究竟梳云髻还是坠马髻,一面考虑究竟是宴前杀人还是宴后杀人。
其实我还是十分愧疚要在周萤和赵破虏的定亲喜宴的这日大动刀戈,但是这样的官员齐聚一堂的机会终究难得——这次不出手,下次动手恐怕便要在他俩的成亲之日,这就更不好了。因此想来想去,还是尽快杀人比较好。
且鸿门宴,也得有始有终。
这些日子我的言行举止一直都十分平和,故赵破虏在予我红匣后的前几天还各种试探,这几日却放松许多,只是一味沉浸在和周萤结亲的喜悦与懵懂之中。
饶是悍将,也会被缓兵之计迷惑。
我默默地喝着茶水,耐心等着赵破虏对于发式一事的回应。
赵镇守使结结巴巴半日,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忽然变得郑重许多。
我侧首看他,怕他忽然发觉我的筹谋,一时有些忐忑。
赵破虏犹豫半晌,认真向我道:“陆姑娘,少主病了。”
我放下茶杯,也认真地回复:“病了要吃药。”
赵破虏一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神情,沉默少时,添了描述:“病得很重,数日间卧床不起。”
我继续认真地回复:“那得多吃点药。”
卧床不起也有好处。单衡思虑总是过重,若赵破虏描述属实,大概是累病了,好好睡上几天,也算疗养。
赵破虏闻言默然,倒是我肩上的黑豆激动起来,“咕咕”二声,似在对前主人的安危牵肠挂肚。
我瞟它一眼,低声道:“你现下可以飞回祁阳。”
山高路远,黑豆噤声。
见小鸟沉默,我心下倒是踏实了——黑豆离开单衡,飞来我身边仅二十余日,若那时单衡便身体抱恙,黑豆大约现下会头也不回地飞走。小鸽子既放心,估摸也就是个急症,无妨。
单衡:记得说我病了,并详尽描绘,越惨越好
赵破虏:少主病了,病得不轻,起不来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