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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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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一连四五天,周萤都没再找我。
我奇怪得紧——那日周萤同我说她喜欢赵破虏,要让他当自己的夫婿时,眼睛闪闪发光,着急的不得了。分开时,她还嘱咐我,说为着礼节名声,我们不好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因此她话还未说尽,日后还要再细细告诉我。
我以为依她的性子,大约后日就要再见我,却没想到这么久都没动静。
心里虽纳闷儿,但我也并未一味地窝在房间里等消息,每日依旧易容后换上男装,在整个蒙川城里逛来逛去。
不逛不要紧,走着走着,便路过了那鼎鼎大名富户程家的宅子,当真好气派——光正门的匾额就比周府的大一圈,镶金嵌银的,据说还是什么圣上御笔亲赐,门头的装潢更是极尽奢华。不知道的人来,乍一看,大约会以为这府邸是府尹家。
我心里总觉得程纲和这程家有着些瓜葛。于是去了个酒楼同一群听说书的人旁敲侧击,左问右问,一圈下来,竟没有一人听过程纲的大名。
至于陆家,至于父亲,我还未开过口。一是怕被有心之人发觉,二来我也不敢问——我怕听到,尤其是从蒙川人的口中。或许我还是太脆弱了。
逛一天下来,到了夜间,觉得浑身上下紧绷的厉害。紧闭房门,卸下头发换上寝衣,想上床松泛松泛。身子还没碰到床铺,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吓一大跳,刚想迅速换上男子装束,门外却传来周萤的低唤:“阿原,给我开开门,快些快些!”
我蹑手蹑脚蹭到房门前,透过狭缝往外看,恰巧和周萤的一双眸子对上,她随即气恼道:“就我一个!快些开门!”
我迅速卸下门闩,将门开一个小缝,漏出一张脸,向周萤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进来。不然成何体统。”
周萤面上更恼,气呼呼地瞪着我,压低音量道:“没人知道我来,让我进去。”
无法。只得引周萤入室。
她进了屋子,我便转身去给她倒茶,然她不知怎的,似乎有些郁郁寡欢,只是疾步走到床边,一个猛扎,埋进了我刚铺好的被子里。
我端在手里的茶水无处送,只得自己饮下,顺便琢磨琢磨是谁惹了大小姐这样生气。
不消我多问,一杯水还没喝完,周萤就抬起了头,翻身坐在床沿。
眼圈似乎红红的。
我凑近仔细看,果然红,还有点肿。周萤皮肤本就雪白细腻,这样一来,眼睛活像被蜜蜂蛰了一样,略微有些滑稽。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要是笑出来,我也完了。于是只得压下去,装出好奇的样子,问她:“怎么哭了?”
周萤揉揉眼,郑重其事地问我:“你说,一个男子,本来很讨厌一样事,但是近日突然对这项事好认真好认真,是为的什么?”
得,还是因为赵破虏。
我摸摸鼻子,讪讪道:“还得看这事到底是啥。”
周萤不告诉我,只是坚持问:“你就说,先不管这个事是什么的话,大约会因为什么呢?”
我想了想,答道:“那就是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呗。”
这话好像起了致命一击的反作用,豆大的泪珠从她眼中串串滚出,珍珠串子一样连在脸上,半晌抽搭哭道:“他既能突然喜欢读书,为何不能突然喜欢我呢?”
我飞速消化传入耳中的字句,大概理清了意思,又试探地找补道:“赵镇守使身居要职,突然开始习书,许也是为了战事,多学些知识总是好的。这也是为了蒙川城的百姓嘛。”
她气呼呼道:“他要学早学了!他从小便是武痴,更是厌恶读书,小时候启蒙完就只看兵书,师傅手板子打烂了都没有用,怎么会突然开始念那些孔孟之道,知乎者也,还抄写呢!一天抄了厚厚的一本!”
她对赵破虏的一天这么了如指掌么?
一番话下来,我心下倒是顿时明了——周萤自己心里有个最为怀疑的答案,偏偏这答案自己接受不了,实在说不出来,于是便想借别人的嘴说出,然后再讨论此答案的合理性。
我想了想若我是她,遇见这情况多半会想什么,半晌叹口气,结结巴巴道:“不会是赵镇守使突然对某个女子上了心······人家又偏偏不喜欢武夫,喜欢带书生气的俏郎君,所以他才开始发奋图强罢?”
闻言,周萤立马瘪了嘴,问我:“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摇摇头,道:“只是有这种可能,你自己最怕这种情况,所以觉得真相就是这样。”
周萤看看我,又垂下眸子,似乎还是很伤感。
我转身踱步,将茶杯搁在桌上,心下倒是很感慨——多幸运的一个姑娘,能牵动她的喜怒哀乐的,只是心上人的言行举止而已。
也很羡慕。
回到床沿,我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我能做什么呢?”
她怔怔地望向我,半晌又垂下头,喃喃道:“阿原,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么?”
我摇摇头。
但其实,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道理的。你可以说得清你同他经历过什么,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但你却说不清,为什么刹那之间,他便成了芸芸众生里最特别的一个,就像碎石堆里的一块美玉,就像茵茵绿草里唯一一朵彩色的花······要问出个为什么,就得问自己的一颗心——可是心不会说话,人便也永远不知道谜底究竟是什么。
周萤望着地板,轻声同我道:“阿原,我自小是从江南长大的。每年这个时节,蒙川依旧是风掺黄沙,可江南不一样。江南的风像绸缎一样柔和,拿柳枝编个小船放在河里,水也流的那样慢。水漫进船里,船却只飘了一丈,我追过去俯身瞧,里面装了一整个的月亮······”
她继续缓缓道:“我在江南长到十二岁时,父亲忽得圣谕,迁职蒙川,做了府尹。爹爹升了官,却不高兴,因为我们并不愿意到北境去。我们马车坐了十一日,才到蒙川城。我离了故土,水土不服,每晚都哭。爹爹看我难过,便想转移我的精力,于是给我扮了个男孩的装扮,送我去私塾读书。”
十二岁?
我安静听着,心里却想——那一年时,我八岁,就在那一年,陆府遭了大火。
鼻子又是一酸,我连忙问:“然后呢?”
周萤的声音柔和起来,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恬静,“我去私塾读书时,纤瘦羸弱,爹爹又怕我耍小姐脾气,瞒了我的身份。我便时常被人欺负,几个顽劣的书童爱抢我的书,折我的笔。我白日受了气,晚上回家想找爹爹诉苦,可爹爹刚上任,总忙得连府都不回。”
我插嘴道:“你怎么不打他们?拿起砚台逮着一个领头的,狠狠砸他脑袋,保管一次就让他们吓破胆儿。”
周萤撇撇嘴,“那时我还是江南女孩儿的性情,胆子小些。”
我点点头,以示理解。
周萤继续道:“我虽未出手,却有人替我出手。他大我三岁,长很好看,高高的,穿一身黑衣服。他武功很好,一日午间撞见那群人偷我东西,就把他们每个人都狠狠揍了一顿,打得口鼻都出了血。后来被师傅知道了,就骂他平时就不爱念书,上了一年学半本书都没背过,又打架生事,便狠狠打了他五十下手板。他的手肿得老高,半个月里,字都写不了,也没法再拿剑。”
我侧头,只见周萤托着腮,手肘支在膝上,表情很甜蜜。
她眨眨眼,继续道:“我在家偷了最好的金疮药给他,也顺势成了他最好的学伴。一张长木桌,两个蒲团,他在左边,我在右边。”
我插嘴:“这叫青梅竹马。你和赵破虏合该一对儿。”
闻言,身侧佳人的眼里再次袭上忧伤,她音量低了许多:“我那时只觉得每天都想上学,都想见到他,并不知这是什么。一年多里,一切都很好。直到有一日,我在私塾的庭院里看他练剑,剑花交错,劈下来漫天的梨花。练完后,他大汗淋漓,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练得比之前都好,只是劈下这样多的梨花,花也很疼,秋天也要少吃许多梨子了。”
我点头,觉得周萤说的太对,实在是个爱护食物的女孩。
她继续黯然道:“赵破虏听了,竟哈哈大笑,歪头问我,说周弟,你怎么一副女孩儿心肠?你又长得这么漂亮,不会真是个女孩儿吧?”
我越听越激动,觉得这故事简直是梁祝再世,于是迫切问道:“你说是,他就说怪不得,然后坦白他早就喜欢上了你。然后他就叫家里人和你爹妈提亲,却被周大人驳了回去,他便生了追名逐利之心,好叫你爹妈另眼相看。参军砥砺多年,终于成了镇守使,便借着军饷之名,来你家连坐十五日,为看你一眼,也为报往日拒婚之仇?”
周萤看我一眼,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那日,他问我时,歪头看着我笑,眼睛弯弯的。阳光从满树梨花里透出来,撒了他一身。我忽然就很想告诉他,我确乎是个女孩,就点了点头。”
我急切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泪水突然从她眼中沁出,音量也陡然提高:“他呆住了。后面师傅叫我们,我们便乖乖回去上课。他在我身边,脸突然变得很红。放学时,也不同我打招呼,一个人便跑了。到了第二日,他便换了书桌,换了学伴,也不再理我,和之前判若两人。我一直追着他问为什么,他却不理我。再过了半个月,他就不再上学了。我问师傅,师傅说他不肯再念书了,去了军中。我去求爹爹,爹爹听了却发了好大的火,也再不准我去私塾念书了。”
我叹口气,道:“那他的确是很讨厌念书。”
周萤恨恨推我一把,“你就只听来这个吗?”
我瞧她一眼,拉个枕头往后一躺,气定神闲道:“大小姐,别难过啦。赵破虏喜欢你,还不是一般的喜欢。”
周萤脸上还挂着泪珠儿,睁大了眼,“你说什么呢?”
我不光笃定赵破虏心里有她,我还能笃定,赵破虏一定没认出来我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