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掉马 以无辜受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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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宫门大开。
暴雨渐歇，四周一片狼藉，将士们拖着昔日同胞的尸体，仅存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都被淹没在痛苦的呻吟里，宫琰收回眼神，安静候在角落。
不多时，身前覆下阴影，宫琰抬眸。
男人衣衫尽湿，额发湿淋淋地滴着水，好不容易养红润的脸色没有半分血气，更衬得那双眼睛黑玉一般，他手里拢着一件雪色连帽斗篷，徐影近身给他撑伞。
谢伤将手里的斗篷披在她肩上，系好系带，戴上兜帽，宫琰脸上沾的血都被雨水洗干净了，雪白柔软的毛绒贴着肌肤，顿时将风雨都隔绝在外，但宫琰嫌闷，又将帽子摘下来，仰头看他。
“我让你功亏一篑，一无所有。你可怨我，恨我？”宫琰问。
谢伤指尖颤了一瞬，轻轻抚过她凌乱的碎发，故作镇定地收回手，他微一偏头，哑声：“我怎么可能对你心生怨念？我……”
只求你莫要怨我欺你瞒你，莫要弃我而去。
“回家吧。”宫琰说。
谢伤眼神微微亮了一分，忙接过徐影手中的油纸伞，亦步亦趋跟着她朝宫外走。
徐影并没有跟随，皇宫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代为处理。
只能目送两人越过尸体，穿过清扫战场的下人和沉默悲恸的士兵，逐渐消失在风雨中。
沈七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忧虑道：“你说王妃……生气了吗？”
徐影无奈反问：“若是你对人付出全部真心，自以为亲密无间，却被算计，被隐瞒，被欺骗，你会如何？”
沈七：“……”恐怕想杀对方的心都有了。
沈七叹了口气，不得已寄希望于王爷自己。
被寄予厚望的王爷觉得踏出皇城的每一步都无异于游走在刀尖，心底的阴暗猝不及防暴露在天光之下，而他已然失去所有倚仗，只能惶惶不安等待独属于他的审判。
然而宫琰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不问，谢伤也不知如何开口。两人一路无言。
宫明薇守在皇城门口，发现宫琰的第一时间便冲了过去，拉着她上上下下检查一通，宫琰瞥一眼她身后撑伞的青兰和暗处的太子亲卫，问道：“你怎会在此？爹爹四处寻你。”
“我一直在宫外等你，想要第一时间看见你……万幸你平安，万幸！”宫明薇重重拥抱她，哭红的眼睛望着她哽咽道，“若你出了什么闪失，我余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太子告诉她前因后果，要她将宫琰从皇上身边带出来，离皇城越远越好。原以为宫琰会阻止王爷，和他一起待在府里等风雨过去，谁曾想不仅王爷不在，连宫琰也主动卷入其中。
见宫明薇实在后怕，宫琰勉强勾唇，调笑道：“不是为了太子？”
宫明薇噎了一下，气得轻拍小妹手背，又心疼地将那只染血的手拢进掌心，无声流眼泪。
“我是担心你。”宫明薇语气微顿，哑声道，“小妹，对不起。”
对于京中局势，她所知甚少，亦无权干涉，只能通过对谢煜的了解甄别他所言真假，做出自己的选择和判断。父亲态度不明，哥哥拥护宁王，风雨欲来之际她又从谢煜口中了解宁王的真面目，从新婚之夜的大火，到今日的这场宫变。
除了用亦真亦假的说辞引宫琰与太子见面，别无他选。
宫明薇只想保下哥哥和小妹，保下宫家，未曾想自己也成为了欺瞒她的一员。
若是她因此受了伤，若她没有走出身后这座皇城……宫明薇不敢细想，若真到了最坏的那步，倒不如一匹白绫了结了自己。
宫明薇明显有越哭越凶的趋势，宫琰叹了口气，给身旁的青兰使了个眼色，青兰顺势上前扶着小姐道：“王妃没有受伤，小姐应该开心才是，一夜未合眼，王妃定也累了。小姐，我们先回家，洗漱一番再找王妃，可好？”
宫明薇这才反应过来，拿帕子拭去脸颊的泪，忙道：“对，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你快回去歇息，姐姐不烦你。”说着，深深看了眼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王爷，还是朝他行了一礼，“小妹就交给王爷了，还望王爷照顾好她。”
谢伤颔首，目送她们离去，自然也没有错过不远处紧紧跟随的亲卫。
回府途中，谢伤再难忍沉默，即将抵达府上时终于小心翼翼开口：“你见到谢煜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把你做过的事告诉了我。我也是今日才知你多年谋划，和在这场宫变中扮演的角色。”宫琰将满城素缟收入眼底，淡声，“眼前此景，可还满意。”
谢伤心中沉痛，皇帝身死的快意也荡然无存，但他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依旧会选择这么做，只是考虑会更周全，下手更狠。于是他道：“满意。”
宫琰点头，丝毫不感到意外，她又问：“如今大仇得报，也无缘皇位，心中可有打算？”
谢煜不会动他，更不会动宫家，如今朝堂之事，也彻底与宫琰无关了。她不必再为了在乎之人与皇帝周旋，更不必以身入局，看帝王和皇子之间的权谋算计，那些或悲或痛的不得已，她也听厌了。
此刻，宫琰只想知道谢伤是否有意留京，如若没有，她便什么都不顾了。
宫琰脑子乱哄哄的，实在无力去想那些事；身上的血气也还没散，难闻的紧，她只想泡个澡安心睡一觉，睡醒把王爷往马背上一扔，拐去天南海北。
许是太过害怕，对宫琰了如指掌的王爷忽然就慌了神，竟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更不知王妃只想简单粗暴地绑了他逃之夭夭，谢伤停下脚步，再不敢往前。
宫琰半只脚都迈进王府了，半晌没听到回应，发觉不对后转身，只见王爷那么大一只站在屋外，孤零零可怜巴巴的，红着眼抬头安静注视着她。
此刻天蒙蒙亮，雨也歇了，天光穿透云雾落在男人身上，周遭凉意如冷冬一般。
宫琰疑惑眯起眼睛：“……”
“为何不进？”宫琰迟疑道，“你还有其他安排？”
殊不知这般冰冷的态度愈发刺痛了他，谢伤摇头，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焦急站在原地。
“你什么都知道了……”他说，“你讨厌我……”
宫琰头疼道：“你过来。”
谢伤这才收了伞进府，宫琰朝他伸出手，谢伤如蒙大赦般立刻上前握在手里。
徐伯早就命人备好热水，见主子回来，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服侍。
却被谢伤赶了出来。
王爷亲自接过帕子，用温水打湿，仔仔细细擦拭宫琰的手。那只纤长白净的手布满了顽固的血迹，谢伤略笨拙地沾着水洗，指缝却怎么都洗不干净，他仔细瞧着，身子奇异地微微战栗起来，突然被后怕攫住心脏，他捧着那只手，一下一下亲吻指尖，唇瓣苍白颤抖。
“谢伤？谢伤！”宫琰喊他，“谢连瑾！”
谢伤倏然回神。
宫琰对上那双仓惶不知所措的眼眸，心脏泛起细密的刺疼，她狠了狠心不去看，抽出手问：“这般可怜模样，也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不是！”谢伤急道，末了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又小声重复，“不是……”
“你早猜到皇帝的心思，趁势逼靖王反，又知皇上命太子临朝就是为了将其扯进来，他们都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知早已入你的棋网里，便是机谨如太子，也被你这招瞒天过海、瓮中捉鳖给骗了去，险些死在宫里。”宫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夜滴水未尽的她声音也有些哑，“这般手笔，不是第一次吧？”
以无辜受害者的身份谋划全局，身不由己，却算尽人心。
“我给皇上看病，也是你在背后有意引导、默许的，对吗？”宫琰回忆道，“我自以为主动入局，想要为你谋势，帮你争那个位置……”她摇了摇头，笑道，“其实怜生一案，我就该看出端倪的，你很聪明，早在陪我闯进乐坊的时候便谋划好了全局，如此看来，四皇子栽的不冤。”
谢伤想说四皇子之死，是因为皇上本没想要他活，宫琰冒险冲下去救人的时候，他也是真心跟随的！
可这些他早已告诉了宫琰，她也明白帝王的心思，如今说这些，未免太过无力。
“你生病卧床的这六年里，又藏在暗处做了多少事呢？”
谢伤苍白解释：“我没有……”
“很多事情都不是你做的，我知道。”宫琰垂眸，“你只是，推了一把而已。”
“……”
“新婚那晚的大火和刺杀……”
谢伤身躯一震，抬眸对上她平静的眼神，听她问：“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对吗？”
“……”谢伤几度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个时候，你早知皇上要杀你，以此除掉我和我父亲，事后第一时间将太子的人牵扯进来，削他的势，而谢煜即便知道你在报复，也只能替皇帝顶下这个罪名。”宫琰自己换了张干净帕子，边净手边道，“只有我，懵懵懂懂闯入你们的争端里，为你不平，义愤填膺……”
她笑了下，回头看，那个初来乍到的自己简直单纯得可怕，“让我想想，你对我的态度转变，应该是在我从那三枚毒针的刺杀中活下来，声称能治好你之后。你发现你的手下杀不死我，而我这个傻子不仅对你有用，还如此喜欢你。”
宫琰无奈叹息，她觉得被耍得团团转的自己很傻，初次见面就安慰他、轻易许诺的自己更是傻得可笑。
“每次看我为你担心，为你不平，很高兴？喜欢看我一心扑在你身上，看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护你、哄你、为你出气？”她扔下帕子，干净的手捧住男人脸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你啊，惯会装出这般可怜模样，惹我心疼。”
谢伤彻底慌了，他从未觉得言语这般苍白无力，又刀刀见血，连心脏都鲜血淋漓。
“那你还心疼吗？”他无声流着眼泪，哑声，“我知道错了，你会原谅我吗？”
谢伤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红着眼祈求，“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谢伤昨日穿了一身黑金云纹锦衣，被雨水打湿后色泽更加浓稠，他的发冠有些散乱，凌散黑发垂落下来，有些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常年卧居室内的他肤色冷白，薄红的眼皮低垂着，专注又可怜地凝望她的眼睛。
“……”
宫琰无声收回手，也跟着红了眼眶。谢伤捕捉到她的反应，改而抓住她的手，漆黑眼瞳湿漉漉地盯着她。
“我最后悔的便是曾经伤害过你，又把你牵扯进来。我其实……”谢伤思绪纷乱，费劲巴拉搜刮用词，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宫琰便再也不要他，“很害怕你发现。可当我想回头时，发现已经没有路了，只能继续对你隐瞒下去。”
“你许的承诺，我很喜欢，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也曾因此放下过。”谢伤哑声道，“但他们逼我，阿琰，是他们逼我。”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宫琰收回眼神，微微侧身避开：“我理解你的选择，也知道此次你推开所有人，给了他们一条退路。”
谢伤视线模糊，强忍着没落泪。
“但是，情感上我无法接受。我一直以为你是要争那个位置，你身后那么多支持你的臣子也是……”宫琰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道，“我不会不要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生气。”
谢伤眼巴巴望着她，听她道：“我现在很累，思绪也乱，想要一个人安静睡会儿。你也把自己洗洗，好好睡一觉，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吧。”说完，扬声吩咐屋外的丫鬟备水。
谢伤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立刻紧握她的手不放，确认道：“你要走？”
“爹娘和青梧他们还在等我，我须得亲自去报平安。”
谢伤神色紧张：“你不去。我让徐影跑一趟。”
宫琰：“……徐影在宫内。”
“那就徐伯。”谢伤说着就要出去叫人。宫琰一把拽住他：“回来！”
谢伤怔了下，站在原地。
再不敢强留她。
宫琰沐浴更衣时，谢伤就守在汤池外，徐伯抱着他的干净衣衫在屋外等，见自家王爷偏执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仰头长叹了口气。
宫琰换了身素衣，用过早膳，把自己安置妥帖，出门才发现王爷还是那副狼狈模样缩在院子的石墩上，见她出门，第一时间起身迎上来。
宫琰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无奈道：“你该知晓，此次我不会轻易原谅你。与其这般缠着我，不如收拾干净，把自己照顾好。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说清楚，很多事没完。”
谢伤反复确认她并没有对自己厌烦，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后退一步，嗓音艰涩：“好，听你的。”他笑了下，极尽克制地说，“我等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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