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定局 不能让他赢 ...

  •   后来关于那晚,无论宫琰回忆多少次,都只有混乱一词。

      父不父,子不子,手足相残,人人自危。

      她于人群中搜寻谢伤的身影,暴雨阻隔了她的视线,目之所及,尸山血海。

      有人惊讶她为何来此,但宫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谢伤不在府里的事实,更不能透露来此处的目的,只能以身入局,用为夫报仇的假象,成全谢伤的谎言。

      好在众人很快便无暇顾及其他,战马扬蹄于狂风暴雨中长长嘶鸣,而后踏着尸体一路疾驰向左侧门冲出。

      太子紧追而上。

      血水飞溅,一个转身的时间宫琰便做出了决定,劈手抢了一个小将的长戟,翻身上马。

      她必须站队。

      沈七:“……”

      暗处徐影第一时间看向自家王爷,被抢走兵器的沈七抬头,见主子的身影消失在城楼,立刻夺了匹马跟上。

      夜色降临,一场危险的追逐战随之拉开序幕。

      身侧马蹄声逼近,谢煜转头大喊:“宫明瑶?你怎会在此!”

      宫琰目光如鹰紧盯靖王的背影,谢煜便知她心中有了打算,但还是忍不住劝道:“此地危险,回去!你若有任何闪失,莫说明薇,谢伤那边我都没法交代!”

      宫琰毫不犹豫吼回去:“你拐走我姐姐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还是小心你自己吧!”

      谢伤是打定主意要做那背后的黄雀,以眼下的形势,谢煜能不能挺过今晚都不好说。

      太子被吼得一愣,不知宫琰何出此言,他向明薇所求之事唯有将宫琰从皇帝手中带回,引至宁王府而已,事成之后便特意命人一路护送她回相府。

      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就见宫琰一鞭子狠狠甩在马屁股上,马受痛飞奔而去,溅起满地血污。

      先前被迫让道的护国公后两步上前,迟疑道:“王妃这是……”

      谢煜抬手打断道:“白虎军主要兵马都在城北,务必将靖王留在皇城内,莫要给他拥兵自立的机会。”

      “至于宁王……有宫明瑶在手,宁王便不敢乱来。”

      护国公默许点头。

      形势比预想中明朗,靖王在副将掩护下撤退,却在即将撤出宫城时,被紧紧闭合的北门困在了城内。一道宫门本不足为惧,但此刻,他已入死局。

      靖王勒马转身,呼出一口滚烫的血气,他笑着看向来人,语气堪称彬彬有礼:“宁王妃。”

      宫琰抬眉。

      “你不在府里守着你的病秧子王爷,来这儿做什么?”谢元缓缓眯起眼睛,“找死么。”

      宫琰对话里的杀意不为所动:“你伤的他。”

      “是啊。在父皇的如意算盘里,我与他必有一败,胜者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原本是想要与他联手的,谢伤武力不怎么样,但脑子好使,满肚子坏水,而我有强大的兵马傍身,联手谋一场杀局,多好。”

      “可惜啊,他一心想杀我,明明不敌我,却执迷不悟步步紧逼。我也只能一并收拾了。”谢元摊手,无所谓道,“本是手下败将,多费点人手而已。”

      宫琰笑了下,抬手抹了把雨水,握紧长戟直奔他而去。谢元胸中燃起战意,毫不犹豫迎击。

      刀戟相撞,招招直击要害。宫琰下腰躲过迎面劈来的劲风,长戟在手中灵活一转,直逼对方面门,动作快得能看见残影。

      几个副将见状立即驰援,却被人悉数拦下。

      先前晚宴靖王曾败给她,但宫琰深知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越到生死关头便越棘手,何况男人带着一身匪气,久经沙场的血气被彻底激发,宫琰不得不避其锋芒,生耗着他。

      几十个来回后,宫琰忽然感知到什么,转身回头,一支箭矢从她眼前飞过。谢元本能侧身,箭矢擦过颈侧,缓缓从里渗出鲜血,很快晕染开来。

      宫琰抬眸,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男人站在城楼上,挽弓持箭,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牢牢锁定猎物,那目光极为专注安静,好似无人能左右他分毫。

      只一眼,宫琰便收回眼神,握着长戟的指骨用力到发白。

      此时她才发现来时的宫门也被封了,这一方天地,彻底囚住了燕朝最核心的三人。

      谢元眉目被鲜血浸出戾色,困兽一般,猩红眸底翻涌着最后的疯狂,宫琰与谢煜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同时踏马凌空跃起,将人逼至最佳射击范围,一举一动皆暴露在谢伤利箭之下。

      副将几度试图突破围剿营救,被沈七和护国公一左一右死死困在原地。

      护国公在刀光剑影中分神大喊:“你不是我东营的将军吧?!”

      “……”沈七翻身跃起,枪尖直指副将胸口,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横刀挡住,“国公爷,您非要在这种时候问罪吗!”

      国公爷心里盘算着此事终了,非要立刻回营从上到下狠狠筛一遍不可!

      二人配合毫无默契,但那边靖王已落下风,被射中左肩时副将不可避免地分了心神,在这种生死关头,哪怕瞬息的分神都是致命的,血肉撕裂的声音在雨夜炸开,枪尖白进红出,胜负已定。

      几乎同一时刻,利箭刺中男人右肩,长刀脱手的瞬间,银戟贯穿心脏,强大的冲击力将人掀翻在地,死死钉在血泊里。

      磅礴大雨砸在身上,谢元睁着眼睛平静望向漆黑夜空,瞳孔寸寸涣散灰白,直至彻底失去神采。

      宫琰松开握着长戟的手,垂落在衣袖之下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缓缓退了两步,强行压下心中万千纷乱的思绪,远近兵器碰撞的声响逐渐停了下来,暴雨一直下。

      王爷生来自傲,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不知如今的自己冠发散乱,战甲被血渗透,他不知胸前伤口近乎可怖,连雨水都洗不净满身脏污,也便无从得知,原来人死的时候,都一样。

      谢煜闭上眼,扬声:“靖王已死,降者不杀。”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放下手中兵器,几个时辰的自相残杀足以耗尽大燕将士的心气,所有人都在等风歇雨停。

      可就在众人放下武器,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而无声卸下防备之时,夜色中传来数道齐整的摩擦声,潜伏的弓箭手从四面城楼现身,无数利箭对准了底下的人。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后宫门不知何时被人封锁,和前门一起紧闭着,任如何冲撞都无法打开。仰头是浓稠到极致的夜,风骤雨未歇;脚下是满地尸骨,幸存者已不足千人。

      无边的绝望和对未知的仓惶笼上心头,有人脱力跪坐在地,沉闷压抑的低泣声无声吞没在密集的雨点里。

      谢煜微微仰头,沉默对上谢伤的眼神,半晌,沉声开口:“你可想好了,要做那残害同族的暴君,背负千古骂名。”

      谢伤居高临下睨他:“世人皆知宁王身负重伤,如今正躺在王府榻上,也因此幸免于难。”

      “你在宫内,在场之人皆能证明。”

      “都杀了便是。”谢伤不为所动,“唯有死人不会开口。”

      “即便你赶尽杀绝,满地尸骨亦能证明你的暴行,谢伤,满朝文武不是傻子。”谢煜淡淡一瞥身侧之人,“更何况你不可能不留活口。”

      谢伤拈起一枚箭矢搭上长弓,指节轻勾着,寸寸拉紧:“有何不同?阿琰是我的妻,我留她与杀你并不冲突。”

      “你死后,那些冷漠虚伪的臣子可能会为你痛哭几声,但相信我,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便会弃你而去,成群结队来到我的府上,求我早日醒来,主持大局。”

      男人眉心彻底暴露在他的箭矢之下,谢伤略微移开目光笑道,“你看,即便身为燕朝太子的你,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你和我,并无不同。”

      *

      “当年围猎,我重伤坠崖,太子和靖王亦身负重伤,四皇子不知所踪,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无一幸免。皇上连罢了三日早朝,满朝动荡。”
      “没有人找我。”
      “无人认为我还活着。”

      “我和皇上,其实是一类人。”

      “如果我也变成了他那样的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

      “我自信只有我能给予你幸福,谢伤,我们可以过得很幸福。”

      谢伤。
      愿意接受我给你的结局吗?

      昔日耳鬓厮磨犹在耳畔,鲜血却将过往分割成光怪陆离的幻景,模糊了爱与痛的定义,唯有堆砌的冰冷尸骨在雨夜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无声昭示众人的罪行。

      宫琰听到那声满含温情与笑意,穿越时空的回答——
      “我愿意。”

      “锃!”
      兵刃摩擦碰撞的声响刺痛耳膜,将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美好假象击溃,宫琰落在长戟上的手忽然有些无力,她仰头深深凝望立于高楼之上,却胆怯始终不敢看她一眼的男人,眼眶被暴雨冲刷得腥红。手中力道逐渐凝聚,最终缓缓将长戟抽了出来。

      她终于看清了藏于幕后的这盘棋局。

      兄长替谢伤受了这场刺杀,最根本的目的,是让以宫家为首的朝臣、包括谢伤本人免于纷争,隐于动乱之外。

      如若帝王驾崩,太子和靖王两败俱伤双双折戟于此,待一切尘埃落定,宫中无主,朝臣自会寻到宁王府,谢伤营造的重伤假象能让他完美避开父子相残的乱局,顺利继承大统。

      可宫琰入局了。

      此刻她望着爱人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仿佛看见了六年前那个被遗弃在崖底的伤痕累累的少年,看见了经久不愈、腐烂流脓的伤,看见了他被放逐的一生。

      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逃离念头复萌,心底的声音也愈来愈不容忽视,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咆哮,在胸腔内无声回响:“不能让他赢。”

      不能让好不容易逃出深潭的少年,就此困在这冰冷罪孽的深宫里。

      宫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望向男人的眼神随之变得坚定。

      她要带他离开。

      护国公频频看向太子,准备舍命为其博一条生路,可谢煜始终盯着宫琰的身影,目光沉静,不发一言。

      与此同时,沈七也在等待王爷的指令,城楼之上的每一个人皆屏息凝神,双方僵持之际,宫琰再次做出了她的选择——

      抬步朝右迈了一步、两步……长戟轻轻一扫,逼得太子后退一步,而后呈保护之态,将自己暴露在谢伤利箭之下。

      此举令在场众人脸色惊变,谢伤瞳孔晃了下,指节像是被烫到般缩回,箭头偏离半寸,离弦而出,擦着宫琰侧颊掠过,于狂风中摇晃着坠在血泊里。

      沈七浑身肌肉绷紧,又无声放松下来,好几道如释重负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宫琰依旧盯着谢伤,不为所动。

      沉默笼罩着四方天地,冰冷而深重。

      城楼宫灯摇晃,墙面倒映的残影也支离破碎,谢伤不敢去看宫琰的眼睛,目光又难以自禁地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有受伤,悬起的心才沉沉落下。

      他笑了下,想要开口寻求什么,喉咙却哽塞难言,于是只能倔强又委屈地注视着她,眼圈被雨水洗得通红。

      宫琰瞧着,心脏酸胀生疼,她回以更温柔的目光,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长久的安静后,谢伤终于放下了手中弓箭。

      王爷箭矢落地的那刻,城楼之上的所有将士也随之卸下兵刃。

      谢煜身侧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掌心的血和手臂流淌的鲜血混在一起,很快被雨水冲刷不见。

      至此,宫变在最后一场兵不血刃的争端中无声落下帷幕。

      后《燕国策》有言:“大燕历128年,靖王恃兵骄横,逼宫谋逆。帝持枪斥之,血溅丹陛,遂崩。王妃宫氏执戈护驾,太子与宁王合兵,战至三更,诛靖王于宫北乾元门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定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两日更(按剧情更新,会一口气码完剧情点,所以尽量保证每次更新都很肥)快完结啦,喜欢的话点个小红心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