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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碳气中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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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州。月色皎如明镜,街上灯笼高悬,远处河岸边人来人往,愿望寄在河灯上,顺着水流,借着风力,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人们总是这样,看到点希望就喜出望外,却不知刚一转身,还没走出三丈的愿望就是十分不争气地沉底了。
“殿下,您好些了吗?”容祁服药后没多久就沉睡过去,容一和容三轮流守在床边,看到容祁转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扶我起来!”这会儿说话声比睡前有力多了,但也十分虚弱。
容三将人扶起来,又在他背后多垫了一个枕头,然后转身端着药过来:“那大夫说殿□□内余毒未清,这药还得接着喝!”
容祁刚睡醒,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团极淡的红晕,又因为体虚额头沁出些薄汗,乌黑光滑的发丝从额角垂落,被从窗缝儿溜进来的晚风撩动。药碗差点从手里滑落,还是容一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干得起皮的唇在温热液体的滋润下总算有了点血色,容祁的衣裳已然被虚汗湿透:“给我换身衣裳!”
出门没有随侍太监,这些活就只能容一和容三做,他们做不了的就花银子找旁人。
“我还有多久能痊愈?”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容祁实在受不了,连一向挂在脸上的微笑都没心情维持,盯着前来诊脉的老大夫眼神十分不善。
老大夫许是不知者不畏,容祁在他眼里就是个有钱点儿的病人,他像训斥寻常不听话的病人一般,瞪了眼容祁:“想死你现在就能走!”
“你!”容一最见不得外人对容祁不敬,可老大夫连眼尾的余光都不给他一个。
容祁向来对有本事的人比旁人多几分耐心,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看着不是胡搅蛮缠的病人,老大夫的脸色好了些:“今日再喝一天糖盐水,明日就可以用些白粥了,如果你觉得有力气了,明日就可以下地!”
“多谢大夫!”容祁的脸色好了些,算上第一天晚上,这已经是他在床上躺的第三天了,这三天里,除了三碗臭得让人反胃的苦药,他就只喝过说甜不甜说咸不咸的水,到了此刻,只消稍微动动他就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头冒冷汗。
容一看着容祁已经明显消瘦下去的两腮以及身上松垮的衣服十分自责:“属下护主不利,请殿下责罚!”
“滚出去!”容祁没工夫搭理他,了无生意地往枕头上一倒,撞出的黑圈在眼前半天散不开。
李扶摇一路掐算着容祁在路上停留耽搁的时间,也不敢在亳州待太久,所以在福盛酒楼后巷、前院四处转了转之后就对江邺说:“江大人,此案我已有些眉目,不过可能需要给令郎验尸来证实我的猜测!”
江邺脸上的震惊难以掩盖,毕竟他也没想到这位“九皇子”不是想凑热闹,而是真想帮他抓到凶手,而且看他这样子似乎是真的发现了些什么。
“江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过于震惊以至于江邺都忽略了李扶摇话的内容,他回过神后面带尴尬:“嗯,沈公子说什么?”
“沈某想给令郎验尸,不知江大人意下如何?”
江邺有些犹豫,倒不是不同意,只是……他看看李扶摇白皙修长的双手,咬咬牙:“沈公子随我来吧!”
回到刺史府,江邺正准备把看守灵堂的人全部遣走,就想起什么然后看向李扶摇:“要把云霄的遗体抬去停尸间吗?”
李扶摇看了看灵堂点头:“也好!”灵堂是精心布置的,还是别破坏了。
出门也没带东西,就只能先把仵作的借来用用,李扶摇看着手里明显十分粗糙的工具,握了握,有些不适应。
“沈公子,这是怎么了?”江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扶摇,没放过她任何动作,见状不禁有点紧张,“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只是我有自己常用的工具,一时用了旁人的,有些不适应罢了!”说完,李扶摇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便把江云霄身上的衣服解开!
从冰块上搬下来的尸体冰的浸骨,不过也正是因为舍得用冰,倒是方便李扶摇判断死亡时间,他她将仵作唤至跟前:“公子的尸体和刚抬回来时变化大吗?”
仵作仔细看了眼,摇头:“几乎没有变化!”
那就好!李扶摇点点头,然后伸手往死者脑后摸,先确认是否有致命伤:“什么时辰发现死者的?”
“大概是卯正时分!”江邺刚起身就听下人来报公子一夜未归,所以立即就遣人去找了,他不到卯时就起身了。
“回来后立即用冰块保存了遗体?”
“应该耽误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尸体抬回来,府上慌乱了一阵,不过江邺虽然悲痛欲绝,好歹还留有几分理智,立即叫仵作过来验了尸,然后又让人凿冰准备棺椁!
李扶摇捏了捏尸体面颊,后又顺着面颊往下,将颈部、上肢、下肢逐一检查后又在几处尸斑附近反复按压:“尸斑还未扩散,只有咬肌和颈部出现了尸僵,上肢也还算柔软,你们发现死者的时候他应该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可是大人,尸体已经有轻微的臭鸡蛋味,通常死亡两个时辰以上才会有此征兆!”
“说的不错,可是你忽略了一点,高温会催化尸体现象出现的速度!”案发房间是关着的不透气,再加上这个季节的高温催化,尸斑和尸臭出现就能会比寻常快些,所以,死亡时间应当缩短一些。
仵作恍然大悟,点头将此记下,然后他便见李扶摇拿了小刀直接落在遗体的胸腔处,顿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已经失去弹性的青白皮肉被利器破开,极轻的沙沙声在无人出声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白腻脂肪在明亮的烛火照耀下被覆上一层黄晕,下面包裹着的肌理颜色十分鲜艳,鲜红刺目。仵作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回事,人死后肌理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李扶摇没理他,继续往下,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心脏完好,没有破裂亦没肿胀!主动脉以及上下腔静脉内还未曾完全凝固的血液颜色同包裹着心脏的肌肉如出一辙。
死亡原因基本可以下结论了,不过谨慎起见李扶摇还是将他的胃划开看了下。因为自家消化的现象,胃肠壁已经出现了溶解现象,黏膜膨胀松软,原本该有的皱襞消失:“清霜,你来看看!”
说罢,她便不再多管,只将手里的工具还回去,就着鹿鸣打来的水清洗干净,又喝了一口茶才看向江邺:“江大人可以下令将福盛楼的掌柜拘捕到堂了!”
不等人询问,李扶摇就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出:“令郎是一……碳气中毒而亡!凡死于碳气者,肌理呈樱红色,人体连接心脏的上下腔静脉,也就是医者口中的络脉里血液原本该是暗红色,可死者络脉中的血液却是鲜红色泽,唯有碳气中毒才有此症状!”
说着,李扶摇顿了下,看向清霜:“如何?”
“胃里有残留的迷药!”
“正常死于碳气者,出于本能会出现身体抽搐,手脚痉挛以及大小便失禁等现象,可江大人却说发现公子时,他是侧卧在地上的,如沉睡一般!”李扶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头看向江邺,“所以,令郎是先摄入了迷药,然后昏睡过去,在昏睡中被碳气毒死的!”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截断裂的木头:“这是我在案发房间的窗户外发现的,案发当时窗户应当被人从外面挡住,一是为了让碳气发挥更好的效果,二则是防止江公子意外醒来从窗户逃生!所以,江公子死时,凶手定然是守在门口!”
回想方才在福盛楼与店小二的对话,他日常负责的工作就是在门口迎客送客,但他一口咬定那日没看见姓魏的商人离开,一个人绝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一定是有人帮助他隐匿行踪。酒楼后厨的通道通常只有自己人才会晓得,那魏姓商人一个外地人怎么会如此熟悉:“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有人帮他逃跑!”江邺也终于反应过来,紧接着,他又提出自己的疑问,“可沈公子为何会怀疑掌柜?”
有人帮助是真的,逃跑可是未必!李扶摇想起方才从窗户往下望看到的小巷,以及她在小巷里发现的东西!如果她猜的没错,那个魏姓商人应当没有离开福盛楼。
“普通百姓对官府多有畏惧之心,可那掌柜居然敢把官府的封条撕掉,可见,他并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李扶摇又想起那几个崭新的泡菜坛子,“账台前面那几个泡菜坛子里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惊喜!”
巴蜀地区有做泡菜的习惯,那是因为巴蜀物产丰富却气候潮湿,新鲜的菜存放不久。用土陶坛子把菜腌制起来,既可以长时间存放,还能在时间的作用下发酵出让人食之难忘的风味。亳州府本地人虽然也做酸菜,可这种土陶坛子泡菜却并不在此地盛行。
所以在方才店小二说掌柜腌菜放了几大罐盐时,李扶摇瞬间便联想到了一些丧心病狂的行为。
江邺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管理一州事务,穷凶极恶的案件并非没有遇到过,若真的如李扶摇所想,那泡菜坛子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