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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浑羊殁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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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内,灯火通明,角落的瑞金兽香炉徐徐往外吐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晚风微拂,自梁上垂落下来的薄纱,坠着珠串轻轻晃荡,而皇后拉着太子坐在上首,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容祁的到来却让这母慈子孝的场景有片刻凝滞。
“九弟来了!”太子先发现容祁的到来,起身迎了上去,“见你可真是不容易!”
皇后一听就些不悦,但是她好歹还记着太子方才的嘱托,玩笑似的:“莫说你这个做大哥的,便是本宫这个母后,要见他都得着人去请!”
母子两一唱一和,无非就是在指责容祁不亲近太子,不帮衬太子。不过太子还记自己今日是有求于人,生怕皇后一会儿给容祁甩脸子,又把人气走了,忙笑着打哈哈:“九弟,看来是你陪伴母后的次数少了,母后不高兴了,还不快去哄哄!”
容祁被他推到皇后跟前,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行礼:“给母后请安!”
皇后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孩子不亲近自己的原因,她自认虽对幼子有所忽略,但她疼爱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可幼子却不能体贴她和太子的为难,越长大越0疏远他们。
“娘娘,晚膳备好了!”怜春来的及时,打破了这满室的尴尬。
“快来!”皇后拉着太子,领着他入座,“都是你喜欢的,母后还让人备了你最喜爱的灵消炙,快尝尝!”
说完,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儿子。她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容祁,心中轻叹,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哪有不疼爱的呢:“小九也来,母后让人给你准备了浑羊殁忽!”
三人坐在桌上,看上去倒是好一幅团聚美景。可惜,太子的心不在膳食上,容祁则盯着浑羊殁忽愣神。
浑羊殁忽是把填了糯米、香料和肉的肥鹅塞进料理干净的羊腹中烤制而成的。食用时,将鹅取出,入口后鹅肉鲜嫩,羊油香醇,鹅腹中的糯米更是吸足了肉汁,叫人唇齿留香。这确是他爱吃的,不过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容祁十岁那会儿,正长个子,饭量格外大些,连以前嫌弃的食物都来者不拒。
当时恰逢突厥使臣来朝,皇帝大宴宾客,尚食局就安排了这道菜。容祁一吃,顿时口齿生香,正要大快朵颐时,就被一旁的六皇子容裪嘲笑:“小九,你好歹是嫡出皇子,怎的如饿死鬼投生一般,如此狼吞虎咽,豚犬一般,简直有辱斯文!”
他身后的应声虫容祐也指着容祁嘲讽:“你的太子哥哥难道不给你饭吃吗?”
容祁小时候混惯了,听到如此嘲讽哪里忍得住,他火冒三丈地跳起来,挥拳便打,拳头正要挨上容祐的脸就被太子拉住:“小九,小八是你兄长,你怎能如此目无尊卑?”
彼时,容祁还是太子的好弟弟,从未听到兄长如此训斥过自己。他又急又气,正要大声替自己辩解,就听到太子轻描淡写地说:“菜凉了,让人重新上一桌!”
容祁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小声嘀咕:就算你要用好吃的来同我致歉,我也要一整天不理你!可惜,重新上来的菜里没有浑羊殁忽,容祁特地遣人去问,回话的人也说的模棱两可,只推脱说做法复杂,这会子没了材料。
容祁信以为真。他还在心中计划,回头拿些银子去尚食局,叫他们再做一次浑羊殁忽,也好让太子哥哥和母后都尝尝!
“母后,小九如今越发不像话了!”容祁拎着食盒,蹑手蹑脚地出现在门外时,殿内无一人察觉。
“怎了,小九又闯祸了?”
“父皇如今专宠明贤妃,小六和小八又在父皇面前得脸,若哪一日父皇被明贤妃蛊惑,动了废太子的心,儿臣该如何自处?”太子在皇后面前总算不再端着一副明月清风的模样,他满脸担忧同皇后诉苦,“可小九非但不知道帮衬我这个兄长,还整日与小六小八为敌,给儿臣添乱!”
容祁也没想到太子竟是如此看待那日的事情。更让他齿冷的是皇后的话:“小九是顽皮了些,母后回头会好好说他的,你是太子,你的太子之位谁都抢不走,若非母后担心你在朝中孤立无援,当年也不会冒着风险生下小九,他生来便是帮你的,你父皇给他起名祁也是这般用意!”
容祁低头看了看食盒中还冒着热气的浑羊殁忽,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常安找到他时,他正独自坐在兴庆宫的沉香亭里。
“殿下,您怎么坐地上了!”常安将容祁扶起来后菜注意到脚边被打开的食盒,“您这是……”
冒着油光的大鹅上有一个缺口,应当是被容祁咬了一口,可为何又没吃了,常安不敢问。容祁自然注意到了常安的眼神,低头往食盒上踢了一脚,转身离开:“真难吃!”
从往事中抽离思绪,容祁低头便看到了自己碗里的鹅腿。
皇后笑的一脸慈祥:“你小时候最爱吃鹅腿了,还跟你太子哥哥抢呢,今日可没人跟你抢,快吃吧!”
“母后记错了!”容祁笑意温和,但皇后和太子都能看出他兴致不高,“皇兄最不爱禽类腿肉,他嫌肉厚,吃着腻人!”
也只有容祁这个从小就坐不住,整日里在宫里上蹿下跳的人才会时时都想吃肉。
皇后脸上慈祥的笑僵住,太子又笑着缓和气氛:“也是我不好!母后当年生怕自己偏心了,故而每次给你准备鹅腿时也要给我备上一份,这么多年,我都未曾对母后坦言,倒是叫母后误会了!”
太子说完,亲自盛了些灵消炙在碗里,同皇后卖乖:“这才是儿臣爱吃的!”
容祁心中平静,没有期待自然有不会失望。
皇后看着太子耍宝,没好气地点点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有母后在,儿臣什么时候都是孩子!”太子说话间不忘带上容祁,“小九,你说是不是?”
“皇兄说的是!”容祁看着太子这左右奉迎的匆忙样子,他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连带着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太子见状,心中还想着,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天然就比外人亲近。
“好了,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如此客套!”他们兄弟二人和睦相处,皇后也高兴,往日的怨念似乎都在此刻消散了,“快用膳吧,若还有什么想吃的,母后又让人去准备!”
容祁笑着将皇后夹的鹅腿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食物尚未入喉,就听到太子迫不及待地问:“九弟何时出发?”
容祁暗自挑眉,总算是开始了!他放下筷子,咽下口中食物,声音温和:“明日一早就走!”
“事关重大,的确要早些出发!”太子十分赞同地点头,随后又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九弟,我实在有些担心……”
容祁微笑着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担心什么?”
“唉~你与我一母同胞,同气连枝,但是你也知道,长安侯是你大嫂的父亲,如今发生了这许多事,只怕有人想借着这层关系来陷害咱们兄弟俩!”
容祁抬眼看向太子,清澈的眼眸中带了些疑惑。
“大哥我也是怕有人会在长安侯的死上做文章!”太子干咳一声,努力忽略心底的那点不自在,继续诉说自己的忧虑,“若长安侯的死还牵扯出其他事情,届时老二他们借你的手,让父皇发落了我,你我兄弟阋墙,老二等人必然拍手称快!”
皇后恰到好处地帮腔:“你大哥说的有理,你父皇膝下皇子众多,各各都恨不得把你大哥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而你,很可能会被他们当作刺向你大哥的刀!”
容祁终于明白今日这场鸿门宴所为何来,看来,魏承平去灵州另有隐情。他好脾气地应下,点头赞同皇后的话:“母后所言有理,儿臣必然会万分小心,不叫长安侯的死牵扯上大哥!”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展眉,拉着兄弟两的手握在一起,“亲兄弟,自然是要往一处使劲的!”
一顿饭吃下来,皇后和太子自然宾主尽欢,容祁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九弟,那此事就拜托你了!”太子举杯敬酒。容祁微笑接下。
容祁离开后,太子也回了明德殿,此处为东宫主殿,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每次从外面回来,太子都会先来明德殿一趟。整个东宫布局,就是一个缩小的皇宫,而明德殿作为主殿,殿内设太子宝座,上悬四爪金龙,只有坐在上面,太子才能安心。
“殿下回来了!”魏琳琅得知太子回宫,直接来了明德殿寻人。
“琳琅,来!”看到太子妃,太子的心情更好了,伸手将魏琳琅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九弟答应了吗?”
“自然是答应了!”太子胸有成竹,“九弟与我一母同胞,天然就是一个阵营的,他自己也清楚!”
“可是殿下,九弟与我们素来不亲近,就连母后那儿都不常去,殿下当真信的过?”魏琳琅站在太子宝座旁边,蛾眉紧蹙。
太子脸上的笑却有些意味深长:“琳琅,九弟是否靠得住不重要,只要外人知道,孤是担心被人陷害,才找的九弟就好!”
“那殿下……”魏琳琅拧眉。
“琳琅啊,你当真以为父皇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魏琳琅在暑气正盛的季节里无端沁出一身冷汗。魏琳琅脸色微变,若是皇帝知晓一切,那……
太子伸手拍了拍魏琳琅纤瘦弱的肩膀:“父皇曾经动摇过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就算如今他仍偏心于我,那第三次呢?”
皇帝对他的期望,太子并非不知,只是兄弟太多,龙椅太小,主动权握在他人手里,迟早任人宰割,太子不想悲剧重演在自己身上。天家无父子的道理,他小时候看着皇伯伯的下场就明白了。
太子留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独留下魏琳琅和角落散发着寒气的冰瓮。
“父皇曾经动摇过一次?”容祁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语气玩味,“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