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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山洞 董婆子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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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周长乐开口第一句话先问徐静沅。
“没事。”
“姓汪的呢?死了?”
徐静沅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打紧,我们先下山。”周长乐主动接过独轮车车把,戴婆子身子一轻,松了口气,连忙向他道谢。
徐静沅回头取来账本,四人连夜下山。
入夜后山路不好走,何况还拉着一辆独轮车,他们也不敢举火把,毕竟这里还是黑石寨地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岗哨注意。
望着三人小心翼翼又疲累不堪的模样,张婆子忽道:“这附近有个山洞,可供人歇息,对付一夜,账本的事,三当家不敢惊动大当家,不会派人搜山的。”
周长乐心中估算,照他们这般走法,没有一夜恐怕下不了山,慢些倒不打紧,只怕遇上野猪野狼,惊了几人,引来山匪,再有,春夜寒凉,徐静沅衣裳单薄,又受了伤,万一发热就难办了。
于是他点头,问:“山洞在哪?”
张婆子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抵达洞口,环顾四周,这山洞算不得隐蔽,顶多待一夜,天亮后必须离开。
洞内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木桌木椅、破烂不堪的衣裳、豁了口的锅碗瓢盆和生锈的兵器,俨然一间杂屋。
张婆子指挥戴婆子推开角落里一个腐朽发霉的烂木柜,露出后头裂了缝的洞壁,裂缝狭长,约莫一人高。
张婆子道:“里头有灯,还有吃的。”
望着那狭长裂缝,周长乐迟疑了,在场除了身形纤细的徐静沅,没人进得去。
张婆子解释道:“董妹子备了许多应急的物件,都在里头,外头这堆破烂只是掩人耳目用的。”
徐静沅将账本递给周长乐,就要上前。
周长乐拉住她。
她回头,冲他晃了晃左手,两枚指环上镶嵌的宝石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下闪着微光:“我可以。”
张婆子翻了个白眼:“用不着这么腻腻歪歪,事已至此,我没有害你们的理由。”
徐静沅轻咳一声,侧过身子,挤入狭窄裂缝中。
裂缝中比山洞更黑,是月光也无法抵达之所,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裂缝,她亦是这般侧着身子往里走,尽头处光芒大盛,那光芒背后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思忖间,她脚步未停,走了约莫七八步,裂缝不再逼仄,进入了另一个山洞。
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对于黑暗,徐静沅并无恐惧,她扶着洞壁,静静站着,等视线适应黑暗。
片刻后,她终于隐约看见,这是一个比外头小上许多的山洞,没有杂物,只地上堆了三只麻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两边各放着一盏油灯。
徐静沅掏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光亮乍起,她眨了眨眼,向外头报了声平安后便随手扯开一只麻袋。
第一只麻袋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干饼、肉干、腌菜,还有一小袋盐巴佐料。
第二只麻袋里有几套衣裳被褥,并一些伤药。
第三只麻袋比另外两只要瘪,徐静沅拿起来抖了抖,里头叮当响,她往外一倒,竟是铜钱碎银和一堆不太值钱的首饰。
她拨弄几下,目光忽地定住,不,并非所有首饰都不值钱,有值钱的,那是十几颗珍珠。
色泽莹白圆润饱满的珍珠。
即便以齐国长公主的眼界来看,这十几颗珍珠也绝非凡品,混在一堆不太值钱的首饰中格外惹眼。
徐静沅诧异,董婆子竟有如此品相的珍藏。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第三只麻袋的最底部还有一本册子,大小、厚薄与封皮为《岐黄野记》的账本相差无几。
她翻开册子,只见内页同样记载着一条条买卖账目。
有两本账本?
徐静沅想了想,将册子揣入怀中,又拿了些干粮和伤药便折返了。
周长乐守在裂缝外一动不动,浑似一张蓄势待发的满弦长弓。
戴婆子扶着张婆子躺在洞内唯一一张木床上,张婆子一闭眼,戴婆子便又忐忑起来,握紧了柴火棍。
直到徐静沅安然无恙地从裂缝中回来,紧绷的气氛才缓和。
周长乐接过她手中油灯和大包小包的物件。
“这里可以点灯吗?岗哨能不能看见?”周长乐问。
戴婆子一脸茫然。
张婆子闭着眼,虚弱答道:“你后头有一张床板,用它挡住洞口,岗哨应当看不见,但没什么事的话,尽量别点。”
“你的伤,得再上点药。”戴婆子小声道。
“不碍事。”
“碍事!又出血了!”
周长乐挡住洞口,点燃油灯,发现张婆子腹部包扎的麻布已被血染透了,大约是因为山路颠簸,伤口又裂开了,张婆子竟忍着一声没吭。
“我来吧,我是大夫。”周长乐拿起伤药,走向张婆子。
戴婆子:“哎?你……”
徐静沅拦下戴婆子,掰了干粮给她,笑眯眯道:“放心吧,他包扎手法还不错。”
提及包扎,戴婆子想起眼前这位姑娘头上也有伤,愧疚道:“你……你的伤……”
“挺疼的,你们下手也太狠了。”
“我……”
“算了,董婆子死了,这事一笔勾销吧。”
说着,拉戴婆子坐下,一边吃干粮,一边与她聊齐国旧事。
人在异乡,说起故国总是感慨万千,从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会儿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说一遍,仿佛这样,便能让现下的自己离过去更近一些。
吃完干粮,徐静沅又来回两趟,取了两床棉被。
张婆子的伤也包扎好了。
一床棉被理所当然地被戴婆子盖在张婆子身上,另一床徐静沅抱在手中,有些迟疑。
“给我吧,”周长乐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面,拉她坐下,展开棉被将她整个人裹住,“这样还冷吗?”
徐静沅眨眨眼:“不冷了,那你呢?”
“我不用,你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下山。”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周长乐翻开账本。
如陈婆子所说,张婆子果真极为心细,每条账目的时日、数量、货银乃至对方经手人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三当家忌惮这账本的原因他也知晓了。
账本上近半的账目都同时列了两条,时日与经手人不变,物件数量和货银却各有不同。
这样的真假账目,自记载以来,竟有八年之久。
周长乐挑眉,三当家胃口不小。
更令他诧异的是,他的父亲周启元并非是在皇帝此次昏迷后才生出谋反之心,而是八年间从未间断与黑石寨的联系,只是从前不那么频繁。
盯着账目末尾熟悉的经手人姓名,他陷入思索,那个名字,是周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姓名,若非他从小练就了过于常人的好记性,恐怕今日见到这个名字也想不起是谁。
粗略将账本扫过一遍后,他忽然回头。
徐静沅裹着棉被,倚着洞壁,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周长乐心头一跳:“怎么不睡?”
徐静沅偏头看了一眼两个婆子,见她们都睡沉了,这才慢悠悠地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小声道:“喏,里头发现的。”
两本册子放在一块,除了《岐黄野记》的封皮不一样,大小、厚薄甚至纸张颜色都一模一样。
再看内页,除了字迹不同,每一条账目也都对得上。
“这大约是董婆子怕账本丢失,又誊了一本。”周长乐道。
“董婆子还真谨慎,这山洞也是,里头不止干粮被褥,还有一麻袋碎银铜钱和首饰,对了,你瞧,”徐静沅又摸出一颗珍珠,“这种品相的珍珠她都能弄到手。”
昏黄灯火落在珍珠之上,折射出温润柔光。
这是……昭月公主头冠上的珍珠!
当年散落山间的珍珠,竟被董婆子藏在这儿。
回看那几麻袋东西,董婆子早就做足了逃离黑石寨的准备,可惜她终究低估了三当家的狠辣。
“这珍珠应当不止一颗吧?”周长乐问。
“你怎么知道?”
周长乐将两本账本都妥善收好,又替徐静沅拢了拢滑落的棉被,简单说了陈婆子昨夜的供述,最后拿出他们在悬崖边找到的另一颗珍珠。
徐静沅捏着两颗珍珠,恍惚生出一种珍珠上还残留昔日主人余温的错觉,她喃喃道:“我们真的就这么下山吗?”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周长乐盯着她的眼睛问。
然而那双眼依旧茫然,只反复道:“我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
她为昭月公主复仇的执念竟如此之深,她不记得周长乐,不记得杨沛,甚至不记得今夕是何年,却始终不忘自己上山要做什么,或许她心中已预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杀了这一寨山匪。
思及此,周长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一丁点儿动静落在徐静沅眼里,她问:“你冷吗?这个时节夜里还是很冷的。”
她松开裹着的棉被,摊开横盖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还冷吗?”
周长乐其实并不冷,但她挨着他,气息贴近,呼吸相闻,同盖一床棉被,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不冷了。”
“你说的那些事,我很难想象,进了宫的女人还能出来?”徐静沅透过门板上的破洞向外望,浓云遮月,草丛中虫鸣阵阵,她迷茫道,“我没有同皇后争宠,反而帮她做事,这和我父王吩咐的不一样。”
“他说,无论我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得到萧帝的宠爱,只有我得宠,齐国子民的日子才能好过,我身为长公主,应当为他们付出。”
“我……得到了萧帝的宠爱吗?他对我好吗?”
面对这样的疑问,周长乐又想起第一次为徐静沅诊脉的情形,那是怎样一副身心俱伤的残躯,即便紫珠用药一碗一碗吊着她的命,那些血淋淋的伤痕总归留下了不可消退的印记。
“你……”
“行了,你不用说了,”徐静沅自嘲地笑了笑,“他若对我好,我又怎么会替皇后做事?”
周长乐沉默半晌,道:“因为你心善。”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徐静沅非要替昭月公主复仇的理由。
“呵。”徐静沅笑出声,心善?
自母后去世,她日日关在沅芷宫,有其他皇子公主的风筝飞入沅芷宫院子,敲门喊她捡,她理都不理,等哪一日无聊了,又用画笔画花他们的风筝,扔回宫道上,听他们气得跳脚的叫骂。
山洞陷入寂静,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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