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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示警 “娘娘该 ...

  •   “是师父,又不是爹爹,不像有什么奇怪?”

      周长乐无奈地看她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徐静沅目光紧随陆大夫,漫不经心道:“真假都不明白,我又不认得你师父,怎会知道她为何那么说?”

      其实,周长乐的身手、医术和见识都让她对韩旷此人充满好奇,要学识多么渊博,武功多么高深才能教出这样一个徒弟?

      还有卢一,卢一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真硬拼起来,身手不在周长乐之下,巫人卢家亦是南林有头有脸的世家,可在他口中,自己也不过是韩旷眼中没用的废物。

      然而她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周长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会说。

      所以她只能状似无意地将问题抛还给他。

      周长乐垂落眼眸,长睫覆下,沉默了许久,久到徐静沅以为他会略过这个问题,不料他轻轻开口,道:“我被送到师父身边时,他才四十三岁。”

      “他坐在一把木轮椅上,死气沉沉,我很害怕,求爹爹不要把我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爹爹说,只有他能治好我的病,我还是不肯,爹爹将我的手绑在木轮椅上,对师父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我解不开爹爹绑的绳结,只好铆足了劲,想拖着轮椅去追爹爹,可轮椅很重,或者,师父很重,无论我怎么使劲,他都不挪动半分,他明明那么瘦,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绑在一把轮椅上,而是被绑在一棵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树上。”

      徐静沅听得认真,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呢?

      周长乐仿佛被这三个字点醒,放空的眼眨了眨,霎时恢复清明,他露出一个合宜的微笑,道:“后来,我就一直陪在师父身边。”

      “师父性情难以捉摸,十几年间,不少人拜访他,请他出山,他一个都不见,识相的,待上几日便走了,不识相的,师父便一个个打断腿,再让我医治,等医治好,多半也识相了。”

      “从他们口中,我听到了师父年轻时的故事,可我完全无法将故事中那个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年轻人和师父联系起来。

      “随着师父年纪越来越大,拜访他的人越来越少,我再也无从得知师父的过往。”

      徐静沅了然:“所以,你想问陆大夫?”

      “对,”周长乐面露惋惜,“可师叔除了那句‘你不像他’什么也不肯说。”

      “陆大夫知道你师父已经过世了吗?”

      “我告诉她了。”

      “她什么反应?”

      “她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周长乐扬了扬下巴,示意徐静沅看主院,“她就将轻症病人们召集到院子里,对他们说,要按时吃饭,按时服药,多活动身子,晒晒太阳,寿阳县的灾疫已得到控制,临江县也会好起来的。”

      徐静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即便她不清楚韩旷和陆大夫有着怎样的过往,但仅凭紫珠那一把匕首,她就可以断定,二人绝不是泛泛之交,陆大夫的反应太过平淡,太过平淡反而是一种不平淡。

      她看看天色,道:“纪捕头说陆大夫还没用饭,我们恰巧准备了一些,这就给陆大夫送去,不打扰师兄了。”

      说完,撇下周长乐,向陆大夫走去。

      陆棠华见到徐静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周长乐,道:“姑娘,鬼面疮虽非极易染上的疫病,但若无事,还是不要常来疫人坊。”

      她的嗓音和紫珠有些像,但紫珠更冷,她则多了几分和蔼。

      “谢陆大夫关心。”

      徐静沅寻了一间无人的屋子,坦然向陆棠华自报家门,陆棠华听闻她的真实身份,挑了挑眉,却没有打断,任她往下说。

      徐静沅拿过绿蕊挎着的食盒,打开盒盖,将里头尚温热的四菜一汤一道道摆上桌,笑道:“陆大夫,这几道菜是紫珠提过的,您爱吃的菜,不如您坐下,咱们边吃边说?”

      清炒萝卜、白菜炖肉丸、腊汁卤肉、酸汤鱼,并一碗莹白米饭,倒真都是她爱吃的,她赶了几日的路,本就饥肠辘辘,便不再推脱,一筷子一筷子尝起来,她吃得眉眼舒展,身上那股疏离的冷意都消散了许多。

      徐静沅斟了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道:“紫珠是五年前入的宫。”

      “那年,皇上带了一名民间女子回宫,封了常在,李常在很是得宠,可没多久却病了。”

      “皇上命太医院诊治,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无人诊断出李常在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皇上当即张贴皇榜,召天下能人妙手入宫为李常在诊治。”

      “当今皇上的性子,您应当知道,可紫珠想也没想便揭了皇榜入了宫。”

      陆棠华握着筷子的手不禁一抖。

      徐静沅继续道:

      “紫珠为李常在诊了脉,很是失望,说这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能治。”

      “李常在十分高兴,皇上也十分高兴,立刻命人取来百两黄金,赏赐给紫珠。”

      “可有人不高兴了。”

      “一位太医让紫珠说说李常在得的是什么病。”

      “紫珠说,花柳病。”

      陆棠华放下筷子:“她就这么说了?”

      徐静沅似无奈似好笑:“对,她就这么说了,当着皇上,当着李常在,当着所有太医和宫人的面,说了。”

      “她还说,这是青楼女子的常见病。”

      陆棠华也低低笑了一声:“娘娘救下她,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是,”徐静沅续了杯茶,“但值得。”

      陆棠华又拿起筷子,将饭菜一口一口吃完,吃完后,她仔细看了看徐静沅的面色,道:“娘娘若不嫌弃,请容我为您诊脉,调理身子。”

      “有劳。”

      诊脉的工夫,绿蕊上前收拾碗筷,陆棠华偏头看她,问:“这几个菜,是姑娘做的?”

      绿蕊眉眼弯弯,点头道:“陆大夫,您可还喜欢?”

      陆棠华笑道:“姑娘手艺精湛,我很喜欢。”

      得到认可,绿蕊越发欢喜:“陆大夫,紫珠可惦记您了,她现下无法出宫,您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回宫转达给她!”

      陆棠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您没有话带给紫珠吗?”绿蕊奇道。

      陆棠华:“尘世广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只望她顺心而活,其余的,随意吧。”

      窗外,日头西斜,周长乐身影忙碌,徐静沅想了想,道:“这话可不像一位大夫说的话。”

      “大夫又如何呢?大夫医病,不医心,”她顺着徐静沅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周长乐,忽问:“娘娘和周太医很熟悉吗?”

      “说不上熟悉,结伴而行罢了。”

      陆棠华收起脉枕,写了一副新方子给她:“娘娘的身子,紫珠调理得还不错,接下来,可以按这副方子服药。”

      最后,她站起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静沅:“陆大夫请说。”

      “我知娘娘身份特殊,又有要事在身,但无论如何,周太医是男子,娘娘该防的,还是得防着些。”

      “好了,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忙去了。”

      徐静沅点头。

      陆棠华走后,绿蕊小声问道:“姑娘,陆大夫什么意思?她怀疑您和周太医……”

      “傻绿蕊,你瞧陆大夫像那等看重男女大防之人吗?她若真看重,又怎会日日宿在疫人坊,无论男女病患都亲自诊治呢?”

      “她真正想说的,恐怕只有那一句。”

      “娘娘该防的,还是得防着些。”

      -

      三人在临江县又逗留了七八日,绿蕊日日兴致盎然地摆弄食谱,变着花样做菜送给陆棠华,徐静沅反倒不怎么去疫人坊了,她在小院中翻完了临江县县志,又将整个临江县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看寻常百姓如何生活,如何劳作,如何交谈。

      她听闻病人们用上了陆棠华的新方子,病症得到了控制,还听闻周长乐在临江县附近寻到了一种能替代药方中珍贵药材的草药,虽然药效差了些,但胜在产量充足,价格低廉,人人都负担得起,疫人坊外的土坡上再也没有添新坟,漫山遍野都种满了青翠欲滴的草药。

      微风拂过,绿浪起伏,是她从未见过的生机勃勃。

      一日午后,绿蕊照常去疫人坊送饭,回来时,带回一封书信。

      “姑娘,这是纪捕头托我交给您的。”绿蕊将写有“徐琼亲启”的信件交给徐静沅。

      是皇后的回信?

      她拆开信件,一目十行,随着字迹入眼,方才松弛平和的神色一点点收敛,眉宇间浮现出浅浅忧色。

      绿蕊问:“姑娘,怎么了?”

      “我们离开云京的第二日,有人试图闯入揽月宫。”

      “啊?”

      “别慌,被程慎拦下了。”

      “那就好,”绿蕊拍了拍心口,“谁那么大胆,敢在玄铁卫眼皮子底下闯揽月宫?”

      “不知道。”

      “程统领不是拦下了吗?”

      徐静沅将书信连同信封一块儿扔进燃着的炭盆里,道:“人是拦下了,可也给他跑了。”

      绿蕊语塞,半晌道:“程统领好生没用……”

      “谁说不是呢。”

      话虽如此,但徐静沅深知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世上能从程慎手中逃脱的人不多,难道是周启元的人?周启元还是怀疑她没有死,所以不顾玄铁卫的封锁,冒险也要闯入揽月宫验尸?

      “那……后来呢?”绿蕊又问。

      “程慎增派了人手,皇后也寻了个由头,提前把我下葬了。”

      她说得平淡,绿蕊却听得浑身发毛。

      “我们不能再待在临江了,”徐静沅抬眸,正色道,“若真被周启元发现蛛丝马迹,势必会派人围堵我们,到时候,不仅我们有危险,纪捕头、王医官、陆大夫,甚至其他百姓,都会被我们牵连。”

      绿蕊曾亲眼见到周启元在太和殿上一掌击杀高耀,对他的狠毒毫不怀疑,可她也实在舍不得临江县,尤其舍不得陆大夫,这七八日的往来,让她和陆棠华之间生出一种厨子和食客间难以言说的惺惺相惜。

      “人生何处不相逢,会有机会再见的。”徐静沅安慰道。

      绿蕊懂得她的担忧,当即进屋,开始收拾行装。

      待到暮色沉沉,周长乐回来小院,绿蕊已做了一桌子饭菜,徐静沅问他:“疫人坊这几日可还忙碌?”

      周长乐在她对面坐下,答:“轻症病人已有好几人完全痊愈了,再调养两日,便可离开疫人坊,重症病人恢复慢,还需多住一段日子,这两日有几位民间大夫主动来了疫人坊,我和师叔都轻松了许多。”

      绿蕊撇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米饭:“现在才来。”

      周长乐道:“此前疫病无解,染之必死,他们上有老下有小,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他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添了一勺饭,盛饭的海碗放在绿蕊面前,他忽然目光一滞,语气肃然道:“绿蕊,你脖子上是什么?”

      徐静沅转头望去,绿蕊的脖子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小块皮疹,皮疹状如人面,似微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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