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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追悔 “我不该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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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名字,李三眼神放空了一霎,嘴也微微张大,直愣愣地看着徐静沅,半晌,他抬起手,指向她,喃喃道:“你……你……”
他的手抖得厉害,呼吸急促起来,窗外的老树、其他病人的交谈声、乃至整个疫人坊都似乎消失了,只剩面前这位眼眸清亮的女子。
有风穿过半开的窗,撩起她面衣的一角,他看见面衣下她扬起的唇,仿佛看见了索命的厉鬼,一日多没有进食的无力的身子骤然绷紧,想也不想地端起案几上那满满一碗的汤药,砸向她。
“滚开!滚开!”李三叫道。
徐静沅反应不及,被苦到刺鼻的汤药泼了一身,乌黑的汤汁顺着她今晨新换的窃蓝小袄一滴滴往下淌,药碗摔碎在她脚边,她眼睫一颤,面上闪过一丝冷色。
药碗的碎裂声响得李三一个激灵,好似忽然回过神来,他深深喘了几口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静沅低头看了看脏污的衣裳,心痛至极,但转瞬又扬起嘴角:“听不懂?”
她缓缓道:“陈墨、李三、庄锡文,同为造办处匠人,七年前,皇上下密旨,命造办处在揽月宫修建一间密室。”
“建造期间,三人察觉到事有蹊跷,所有工匠,包括御用匠人庄锡文,都可能无法活着离开揽月宫。”
“于是,参与绘制了揽月宫图纸的庄锡文,利用自己熟悉揽月宫,熟悉皇城布局的先机,与其他二人偷偷挖出一条通往重华宫的暗道,在皇上处死匠人之前,逃离了揽月宫。”
“三人离开了皇宫。”
“可惜,他们的出逃被发现了,皇上派人追杀,陈墨和李三死在出逃的路上,庄锡文苟活了下来。”
“他却不想苟活,因为就是他,害死了陈墨和李三。”
“但他也不敢死,只好这么一面提心吊胆地躲避追杀,一面心怀愧疚地自我惩罚地活了下来。”
“他不敢用自己的真名,也不敢忘记两位逝去的好友,便顶替了李三。”
“他无法光明正大地祭奠好友,便做了两块空白牌位,将刻有两人姓名的木牌藏在牌位夹层中,日夜叩拜。”
徐静沅每说一句,李三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他垂着头,肩背紧绷,一动不动。
“你的膝盖,一定有伤吧?”她忽然问道,“供桌前没有蒲团,当然不是因为你买不起,而是因为你心底深处始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配跪在蒲团上。”
“对吗?”
他终于开口了,道:“对,我不是李三,李三也不是匠人,他是个厨子。”
庄锡文坐姿不变,盯着地面的眼神却一点点化开了淡漠,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李三最拿手的菜是素鸡素鸭和冰糖肘子。”
他语速缓慢,像在捡拾破碎的记忆:“陈墨是个贪嘴的,初到揽月宫,什么也不管,直奔厨房,看厨子是谁,问厨子擅长什么菜,李三性子活泼,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
“揽月宫封宫那日,便是工期第一日,所有匠人吃住都在揽月宫,谁也不许出去,陈墨每日干完活儿就猫进厨房,我和他相识多年,也跟着他日日围着灶台,围着李三转。”
“有一日,我去厨房,李三坐在灶台边,望着灶火发呆,我喊了他一声,他吓了一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庄大哥,周大人今日又来揽月宫了’,周大人常来揽月宫,我笑他小题大做,他又说:‘周大人让我替他煮茶,还吃了几块刚出锅的素鸡’,我以为他不想在御膳房干了,想去周大人家做家仆,他却脸色发白。”
“他说:‘茶煮好了,周大人走了,可他吃完素鸡后擦手的帕子落在厨房,那帕子看起来很贵,我急忙给他送去,前后找了一圈,发现他正和皇上站在角落里说话,我不敢打搅,偷偷等在一边,我听到周大人夸我素鸡做得香,只是可惜了……’”
庄锡文面色惨白,复述李三的话:“可惜不能送人进来学,只能让我把这手艺……带进棺材里了……”
徐静沅沉默,皇家为了保守秘密而处死工匠之事,史上屡屡发生。
庄锡文道:“我听他那么一说便明白了,不仅仅是他,我、陈墨,我们所有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揽月宫了。”
“做皇家匠人,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我差一点就认命了,可陈墨听说后,一拍桌子,说不行,我们得想个法子逃出去。”
“我彻夜未眠,想出了一个从揽月宫挖暗道去重华宫的法子。”
“也幸亏密室修建难度大,工期长,给了我们三个足够的时间将暗道挖通。”
“完工前一夜,我们逃走了。”
“我们原本计划直接出宫,我常常出宫选料,监门卫认得我,可走了一段,我突然想起我的图纸,它们是我这半辈子的心血,即便我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我亲手修建的宫殿了,但起码,我可以把图纸带走。”
“我不该回头……”
说着,庄锡文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喃喃道:“我不该回头……不该回头……”
“你取图纸的路上遇见了造办处的人?”徐静沅问。
“是,”庄锡文仿佛梦呓般答道,“完工后,皇上处死匠人,发现少了三人,造办处的人便告诉皇上,昨夜见过我,这一追查,便知道我们已离开了皇宫。”
“玄铁卫来得好快,我们甚至还没逃出京郊就被追上了。”
“他们一箭……射死了陈墨……”
“陈墨流了好多血,他那件灰色的衣裳都被染红了,我想救他!我真的想救他!可玄铁卫离我们越来越近,李三只能拖着我继续跑,我连给陈墨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躲进京郊一座山里,李三说,翻过那座山就能到江边,届时我们找一艘船,茫茫水上,说不定能摆脱玄铁卫。”
庄锡文苦笑:“可玄铁卫哪里是那么容易摆脱的?他们追入山中,我们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跑到江边,李三却拉住我,让我把装着图纸的包袱找个地方藏起来,免得万一落水,图纸全遭殃。”
“李三说:‘庄大哥,你是顶厉害的匠人,这些图纸都是你的心血,你给它们藏起来,比带着跑强,以后安全了再回来取’,我知道我不该答应,玄铁卫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不该再管什么图纸,可我鬼迷心窍了,竟真去找了个山洞,藏起了图纸,等我们从山洞出来,已经能看到附近玄铁卫的身影了。”
“我们被追上了。”
“李三拉着我,跳了江。”
“李三的水性很好,我虽然也会水,但在那种情形下,根本就是手脚乱划,几次差点沉下去,都是李三拉了我一把,最后,我实在没力气了,又往下沉,李三又来拉我……”
庄锡文说到这里,停下了,他抬手,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力道之大,将自己半边脸都扇得通红,他道:“如果不是我,李三一定能逃走……”
“李三为了救你,自己溺死了?”徐静沅问。
“我不知道,”庄锡文道,“我不记得……”
“等我醒来,已经在一艘船上了,船家说没有看到李三,只看到我,就把我救起来了。”
“船是去往临江的,船家问我是哪里人,为什么会落水,我说我不记得了,他以为我是因为落水而失忆,可怜我,便把我带回了临江。”
说完这一切,庄锡文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压了他七年的巨石好像突然消失了,他颤巍巍站起身,道:“你是皇上派来杀我的吗?”
徐静沅反问:“你想怎么死?”
她明明手无寸铁,却令庄锡文恐惧,七年前那种生死一线的窒息感又席卷心头,但他没有再逃,道:“别让乡亲们看见我死,别吓着他们,只要你答应我,我愿意把图纸都给你。”
汤药苦涩的味道蔓延,徐静沅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口药锅里,纵是她初春穿得厚,汤汁也早已浸透了里衣,她冷冷一笑:“图纸已在我手上了。”
“那你想怎样?我没有钱……”
看着庄锡文这副干瘪枯瘦的模样,想起纪桐说的话,她又不由得有些唏嘘,便没再吓他,只问:“你想不想活?”
庄锡文摇头。
“真的吗?”徐静沅又问。
庄锡文忽然抬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泪珠从指缝中落下,他说:“我想……我想活……但我不配……”
“行了,”徐静沅最厌烦男人哭,知道他们哭也不过是博取人同情的手段,“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答得我满意了,我便给你指一条生路。”
“什么?”
“你说的周大人可是当朝丞相周启元?”
“是。”
“除了周启元,还有哪位大臣去过揽月宫?”
庄锡文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回忆道:“还有程大人,程川,还有几个穿黑衣戴兜帽的人,他们来去匆匆,看不清脸,也从不和我们说话。”
“他们可曾说过昭月公主的事?任何事都行。”
“说过!”庄锡文十分笃定,“皇上南巡归来,昭月公主失踪,我们也好奇得很,接到密旨后也都猜测这密室是不是和昭月公主失踪有关,所以干活儿的时候,人人都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大约八月底一个夜里,那日特别热,我们睡在揽月宫院子里,浑身冒汗,根本睡不着,大伙儿抱怨着,不知谁起的头,就说到了昭月公主,虽然皇上下了禁言令,可我自己也想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他们。”
“有人说,听到周大人说昭月公主是为皇上挡了灾,他劝皇上,说昭月公主能替皇上挡灾是她的福分,让皇上不必心怀愧疚。”
“皇上也说,昭月公主太聪明了,他不该把她生得如此聪明。”
徐静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示意庄锡文继续。
“大伙儿后来猜测,昭月公主也许不是自愿为皇上挡灾的,所以化为厉鬼,回宫复仇,皇上这才命我们建一间密室,一座祭坛,镇压公主……”
“对了!”庄锡文似乎想起什么,“以往修建宫殿,用材都是由工部安排统一采买,但那一次,皇上派人不知从哪里运来一批我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
黑色石材?
徐静沅心念一动:“祭坛?”
“对,这批黑色石材被用来修建祭坛了,”庄锡文忽然反应过来,“姑娘进过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