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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离宫 “立刻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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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没事吧?”红梅赶忙拉住那只雪白的手,扶她走出棺材。
“没事。”徐静沅拍拍衣裳,她在棺材里躺了半日,身子都冷僵了,但眼下的揽月宫什么也不剩,别说炭火,连一杯热茶也无,她只能披上大氅,勉强御寒。
棺木阴寒,棺盖一开便散出一股淡淡的清冷幽香。
红梅一个激灵,惴惴道:“娘娘,咱们是歇息一会儿,还是立刻离开?”
“东西收拾好了吗?”徐静沅问。
“收拾好了,”红梅从后殿拿出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娘娘,您瞧。”
第一个包袱包了几件干净的素色衣衫,第二个塞满了干粮蜜饯,最后一个里面是她常用的药和纸笔,银两银票和其他值钱物件被分散放在三个包袱内。
这般细致周全,定是紫珠准备的。
徐静沅将包袱重新系好,道:“这里太冷了,立刻走。”
“好。”红梅连连点头,她倒不怕冷,可那一口漆黑的棺材实在令人心里发慌,她瞥一眼徐静沅,自家娘娘神色如常,看棺材的眼神和看一张桌子没什么分别。
二人合上棺盖,拎起包袱,轻手轻脚地走出主殿,徐静沅回身关门的那一刻,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在揽月宫的日子,吃穿用度虽比不上清泉宫,却是她一生中最舒心的日子。
大门缓缓闭合,意味着这段日子结束了,她闭了闭眼,将心底的不舍压下,告诉自己,以后会更好的。
红梅一手挂一个包袱,先行爬进小厨房暗道,徐静沅紧随其后,近出口时,她心念一动,抬手摸索石壁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她第一次进暗道时,周长乐指给她看的三个名字:陈墨、李三、庄锡文,逃出生天。
寥寥数笔,是前人求生的执念,三位匠人当日的心情和她现在一样吗?不,应当不一样,他们走了便是真的走了,而她,还得回来。
重华宫漆黑一片,红梅领着徐静沅轻车熟路地拐进一间偏殿,这间偏殿比其他屋子干净许多,她让徐静沅坐下,自己在屋内穿梭,凡是能储物的木柜木箱抽屉都被一一打开,她不断搬出各种物件,炭盆炭火,蜡烛吃食,棉被……
徐静沅看得眼眸圆睁。
红梅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都是我跟着顾总管清点揽月宫时偷偷藏下的。”
徐静沅心中了然,为了昭月,顾忠到底还是给她留了几分情面。
点燃炭盆,火苗舔舐炭块,发出噼啪轻响,小小的偏殿很快暖和起来,她裹着棉被,终于喝上了一口热茶。
红梅搬来一张小凳,挨着炭盆坐下,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娘娘,您出宫能带上我吗?”
徐静沅道:“皇后娘娘不会同意我把你们三个都带走,谁走谁留,她说了算。”
“哎。”红梅重重叹了口气。
二人在重华宫歇了三日,徐静沅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第四日深夜,周隐如约而至。
他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上门,被热油泼脏的扇面已经换过,新扇面依旧是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宁静致远。
他皱眉,将折扇挡在鼻尖:“这什么鬼地方?真臭!”
重华宫常年无人居住,有些陈旧腐朽的气味不足为奇,徐静沅都不在意,周隐反倒矫情。
他一副十分嫌弃不愿逗留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扔到桌上:“线索都在这儿了,不算多,但总比你瞎找强,我走了。”
说完身形一动,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徐静沅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清隽利落:
皇帝南巡,五月十五日离宫,七月一日抵达南林。
皇帝携昭月公主入住南林县米香客栈,七月十三日离店。
南林县知县曾佑德同年辞官,不知所踪。
掳劫皇帝与昭月公主的匪徒中有一人姓钟,一人姓柯。
徐静沅逐句默念,将每一条都牢牢记下,随后小心翼翼收起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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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近,年味越来越重,祭天祭祖,朝会家宴,畅音阁的戏台子也搭好了,宫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多生两条腿。
然而这样的热闹与徐静沅无关,揽月宫附近一带冷清依旧,她每日吃饱睡好,静待皇后的安排。
除夕前一日,周长乐和绿蕊来了。
绿蕊一见到徐静沅便泪眼汪汪的,哽咽道:“娘娘,紫珠被皇后娘娘扣下了。”
徐静沅摸摸她的脑袋,问:“那红梅呢?”
“红梅也得回瑶华宫,”绿蕊鼻头通红,越发委屈,“皇后娘娘只许我一人跟您走。”
周长乐轻咳一声。
绿蕊瞥他一眼,恹恹道:“哦,还有周太医。”
徐静沅望向周长乐,这个两个多月前还因身份低微被人呼来喝去,接旁人不愿接手的苦差的新进太医,不知何时已悄悄搭上了皇后。
她清浅一笑:“周太医,皇后娘娘有何安排?”
周长乐道:“皇后娘娘遣下官随行,缘由有二,一为下官曾在南林生活十余载,熟知南林风土人情,可替娘娘引路,二为此去路途遥远,娘娘身子弱,需有医者照料,至于其他的,皇后娘娘说,全听柔妃娘娘您的。”
他稍作停顿,又道:“皇后娘娘还说,紫珠姑娘和红梅姑娘在瑶华宫不会受委屈,请您不必忧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静沅已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遂答应下来,问道:“何时启程?”
周长乐答:“明晚,皇后娘娘请了戏班子入宫献演,从午时唱到子时,顾总管会想法子让您和绿蕊姑娘混进戏班子,随他们一道离宫。”
除夕夜无宵禁,各宫各殿守岁宴饮,燃放爆竹,巡逻卫难免人手紧缺,每年都会从监门卫中调遣人手支援,趁此时机出宫,的确最好。
“好,”徐静沅点头,忽又想到什么,“那你呢?”
周长乐道:“今冬严寒,南方几座城镇闹了疫病,当地医者少,无力压制疫情,官员上了奏折,请皇后娘娘派人南下。”
徐静沅了然一笑:“没有人愿意去,所以你去?”
“是。”
“皇后娘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除了您,没人知道。”周长乐目光澄澈,语气郑重。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他一面依附皇后,一面又对自己示好,此人不可不防,徐静沅想。
“云京城门附近有一间四方客栈,戏班子离宫后会去四方客栈落脚歇息,我会提前到客栈等您。”周长乐又道。
“好,明日见。”
“明日见。”
周长乐说完,向徐静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重华宫。
“娘娘……”绿蕊还撇着嘴,拉着红梅的手不肯松,“真的不能再想想法子吗?让红梅和我们一起走也行呀。”
徐静沅叹气:“紫珠红梅都是人质,皇后不会放了人质。”
绿蕊闷闷地“嗯”了一声,松开红梅的手。
徐静沅安慰二人:“红梅去瑶华宫陪陪紫珠也好,紫珠本就不爱说话,再在瑶华宫待上几个月,怕是要变哑巴,对了,还有小翔子,三个人作伴,总不会闷。”
听她这么一说,绿蕊也觉得颇有道理,哪能将紫珠一个人扔下呢?当即破涕为笑:“好!你们安心等着,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宫外最精彩的话本子和糖人!”
红梅点头:“糖人要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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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皇宫灯火璀璨,花团锦簇,爆竹声此起彼伏,畅音阁内外都挤满了人,戏台之上,戏子身着华丽戏服,面敷浓艳油彩,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缠绵,咿咿呀呀地回荡在楼宇间。
昔日属于皇帝杨沛的正中尊位上,皇后章折柳端坐着,她一身朝服,清瘦苍白,双眸平静无波,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手边的茶和点心一口没动。
只有顾忠知道,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戏台上。
时近子时,戏唱到最后一出,徐静沅和绿蕊装扮成丫鬟模样,混入戏班中。
戏曲落幕,收锣罢鼓,戏班众人整衣敛容,向皇后行跪拜礼。
章折柳目光缓缓扫过戏班众人,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短暂停留了一瞬,又收回,道:“赏。”
班主喜笑颜开,连连谢恩,带着一众戏子领了赏便离开了畅音阁,往宫门去。
不出所料,宫门处梭巡的监门卫比平日少,且只严查入宫之人,他们粗略翻了翻戏班子用来装砌末和戏服的箱子便草草放行了。
宫门近在咫尺,徐静沅的步子反倒迟疑起来。
“走啊!干什么呢?想留下当宫女?”她身后一名身着彩衣画着花脸的戏子不耐道。
徐静沅猛然回神,当即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走出那道困了她七年的宫门。
除夕夜无宵禁,云京街巷灯火通明,汤面摊、书画摊、泥人摊……热闹非凡,看得她目不暇接,直至队伍停下,才惊觉已到了四方客栈。
班主包了四方客栈两层楼,趁众人忙着分房、安置行李,徐静沅拉上绿蕊偷溜出队伍,找到周长乐所在的下房。
周长乐一袭青衫,迎二人进屋,问:“娘娘,马车已雇好,是明日动身还是……”
“立刻走,”徐静沅打断道,“夜长梦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