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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自尽 “柔妃徐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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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卯时,天色依然漆黑如墨,寒星稀疏,冷风卷着雪花掠过红墙碧瓦,昨夜是小年夜,各宫各殿都热闹了一番,今晨便格外安静,贵人们大多未醒,只有当值的宫人照常干活。
但有一个人是不能躲懒的,太和殿外,四名宫人手持宫灯开道,皇后章折柳的凤辇缓缓行来,明黄色轿衣上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珍珠流苏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在夜色下耀眼夺目。
等待上朝的众臣在太和殿外的丹墀下排成几列,望着那一抹明黄,皇后代掌朝政已有两个多月,众臣不得不承认章皇后确有几分治国之才,朝堂上大事小情亲力亲为,甚至解决了不少从前遗留下的积弊沉疴。
可即便如此,众臣也并不认为她能够长久地把持朝政,他们心思各异,有求医问药,想治好皇上恶疾的,有借机示好,想扶持皇后膝下十岁小太子的,还有打定主意当墙头草的,更多跟着左丞相周启元,唯他马首是瞻的。
周启元站在众臣之首,身着紫色蟒袍,面目淡然,和其他人一样望着凤辇。
凤辇停下,章折柳扶着顾忠的手缓缓走出,这时,小李子从远处急奔而来,不顾众臣侧目,凑到章折柳耳边说了一句话。
章折柳面色陡然一变,怔愣在原地,过了会儿,她向众臣看去,众臣齐齐低头,假装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一顶凤辇,只有周启元,镇定自如地与她对上了目光。
章折柳当机立断,重新坐回凤辇中,放下了轿帘。
明黄色凤辇调转方向,一刻不停地离开了太和殿。
小李子上前,对众臣高声道:“皇后娘娘凤体抱恙,今日免朝,各位大人请回吧。”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都流露出疑惑,最后一致望向周启元,周启元却什么也不说,转身便走,直到离开皇宫,人都散尽了,他的门生张大人和郭大人才问道:“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周启元道:“去松风阁。”
松风阁是宫门外不远处的一座茶楼,常有皇亲国戚和当朝大臣在此饮茶会友,是云京最出名的茶楼之一。
周启元带着两位门生径直上了松风阁三楼,三楼只有八间雅间,分别在四个方向,每个雅间之间都隔了一段距离,让贵客们能够放心交谈。
时辰尚早,松风阁除了周启元一行人,再没有其他客人,小二沏好茶,送上茶点后便退出雅间,关上了门。
周启元推开窗,扶着窗沿向外望,他选的雅间正对宫门,可以看见来回梭巡的监门卫,他站了许久,桌上的茶凉了,晨雾渐消,天际泛起鱼肚白,两位门生坐得身子僵麻时,他才动了一下。
他探出头,街道上几家朝食铺子支起了摊子,其中一家铺子前站着一位身形颀长的年轻人,年轻人正在买朝食,铺子老板将包好朝食的油纸包递给年轻人,年轻人点头致谢,然后向宫门而去。
年轻人身着太医的官服,背着药箱,步子不疾不徐,迎着天光,过了监门卫的例行巡查,消失在了宫门后。
两位门生对望一眼,不知道那年轻人有什么特别的,一个太医,连马车都雇不起,还在临街小摊上买朝食。
但他们十分谨慎地没有多言。
周启元若有所思,返回桌边坐下,喝了口冷茶,又召来小二,让小二准备朝食。
一顿朝食的工夫,窗外天光已然大亮,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小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云京又是一派繁华盎然的景象。
周启元喝下最后一口米粥,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是一位男子,男子嗓音粗犷,躬身行礼道:“丞相。”
周启元问:“怎么样了?”
两位门生顿悟,原来正事在这儿等着呢,当即竖起耳朵。
男子直起身子,道:“皇后去了揽月宫。”
“路上走得很急,还差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
“皇后和几个太医在揽月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让人抬了一口棺材进去。”
“她离开揽月宫时,带走了两个宫女,线人辨认过,那两个宫女是柔妃的贴身宫女,一个叫紫珠,一个叫绿蕊。”
“最后顾忠派人将揽月宫戒严了。”
周启元听完后喝了一口茶,又问:“太医院的人怎么说?”
“今日被皇后宣召的太医嘴巴都严得很,一句话也不肯透露,只说没必要问,明日便知道了。”
“明日,”周启元握着茶杯的拇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轻描淡写道,“那便等明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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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同样的卯时,章折柳与众臣先后从不同的门进入太和殿,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嗓音也有些哑,但说话仍是有条不紊的,两日堆积的奏折她都批完了,挑出几本着重讲了自己的批复,最后道:“还有一件事。”
“此事乃后宫之事,本不该在朝堂上说。”
“可事关萧齐两国联姻,又不能不说。”
她一字一顿道:“柔妃徐静沅,于昨夜,自尽于揽月宫。”
众臣哗然,一张张或诧异或平静的面孔下都藏着隐秘的喜悦。
章折柳继续道:“柔妃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上写,皇上在清泉宫突发恶疾,她愧对皇上,愧对萧国,唯有以死谢罪,只求萧齐两国世代交好。”
“柔妃的尸身目前暂厝于揽月宫,后事交由礼部与内事台共同操办,一切从简。”
“至于齐国那边如何处置,本宫想听听众爱卿的意见。”
两个多月前痛骂柔妃祸国,口口声声必须处死柔妃的大臣们这会儿都一副心存大善的模样,纷纷道:
“臣以为,柔妃已死,便不要再追究齐国了,一来维系两国邦交,二来彰显我大萧气度。”
“臣附议,柔妃自尽,说明此女尚有良知,皇后娘娘当成全其心愿。”
“臣以为,柔妃死后,若皇上的病有所好转,还可请皇上为柔妃追封谥号,告慰魂灵。”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章折柳冷笑一下,道:“那便依众爱卿的意思办吧。”
站在第一排的周启元将章折柳那抹一闪即逝的冷笑看得清清楚楚,他垂眸,一言不发。
“皇后娘娘,”年后便要告老还乡的杨闻远又走了出来,七嘴八舌的众臣瞬间收声,听他道,“既然柔妃已死,揽月宫的封宫令不妨恢复吧。”
“是啊,皇后娘娘,柔妃娘娘入揽月宫不过两个多月,便……这样一座沾染着不祥气息的宫殿,还是封了为好,若再放任不管,兴许会有更多无辜宫人丧命!”马于非痛心疾首,“虽然下官家中并无亲眷入宫当差,可眼见那一条条性命枉死,下官实在于心不忍。”
章折柳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僵持之际,周启元终于动了,他向前一步,道:“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言极是,封宫令乃皇上亲自颁布,安置柔妃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柔妃已死,皇后娘娘可还有其他理由废除封宫令吗?”
章折柳闭了闭眼,众臣随即听到从御台传下的,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依爱卿的意思办吧。”
“皇后娘娘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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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结束,顾忠领了懿旨,着手操办封宫一事,这事并不繁琐,不过是由内事台的人去清点物品,登记造册,最后落锁罢了。
眼看着顾忠的人将揽月宫内的物件一样一样抬出来,装进一口口黑色木箱中,躲在不远处一棵树上的程芷惜眼眶渐渐红了,她咬着一方丝帕,抓着树干的手青筋暴起。
一个宫女端出了一个炭盆,她想起第一次进揽月宫时,徐静沅的屋子又黑又冷,她气得当即吩咐婉茵去内事台要了炭火来,也不知那些炭火用完了没,她自尽时,屋子里是暖融融的吗?
泪水滴落,砸在树干上,揽月宫门外被装满的木箱越来越多,程芷惜心头忿忿,这个顾忠,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徐静沅的东西会被他拿到哪里去?别是卖了!
程芷惜深吸一口气,决不能让徐静沅的东西被这伙人瓜分了,她身形一动,从树上跳下,然而才落地,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去哪儿?”
不过三个字,吓得她差点把脚崴了,她后退几步,瞪着程慎道:“你你你……你怎么……”
程慎不理会她的质问,又道:“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随便看看,看累了,打算回去,昨儿睡得晚了点,又困了。”程芷惜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
程慎:“广阳宫可不在那个方向。”
程芷惜噎住:“本宫……”
“是爹让我来的。”程慎忽然道。
“爹?”程芷惜诧异,自她入宫后,程川极少与她往来,就算父女相见,也恪守着上下礼节。
“爹让我转告你,玄铁卫的事,你查了也就罢了,但揽月宫和柔妃的事,你万万不可再掺和,”程慎说得严肃,那张向来冷淡的脸比平日绷得更紧,“这是要命的事,要的是程家上下所有人的命。”
程芷惜愣住了,从小到大,程慎从未用如此语气对她说过话,还有爹爹,爹爹和哥哥不一样,不止心里疼爱她,面上也从不给她脸色瞧,总是笑眯眯的。
徐静沅不过是一个远嫁而来无依无靠的和亲妃子,在玄铁卫私通一事上还帮了她许多忙,怎么自己反过来帮她一把,便要搭上全家人的性命了呢?
她想问,可程慎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转身走了。
程芷惜望着程慎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顾忠一行人,徐静沅的东西已被搬空了,所有黑色木箱都盖上了盖子,顾忠用两把巨大的铜锁分别锁上了揽月宫正门和偏门。
天色渐暗,很快就要宵禁,她再回想了一遍程慎说的话,咬咬牙,还是掉头离开了揽月宫。
八十八声闭门鼓敲完,天边如火般的红霞散尽,忽地,一道身影从揽月宫小厨房内的灶台中爬了出来,向主殿而去。
主殿厅堂的正中央,一口黑色棺材静静停放着,那身影挪动到棺材旁,像敲门似的敲了棺材三下,敲完后,铆足力气将沉重的棺盖一点一点推开。
一只雪白的手缓缓抬起,扶着棺材,徐静沅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