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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宗门有什么不开心了,都可以和师兄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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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见识,八岁前我没出过县,八岁后大多时间也都是在剑宗里面苟延残喘,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会下山去买些东西果腹。
因为畏惧阳光和人流,我对那喧嚣的人间没有什么好奇心,最多也就只敢在人流稀少的时候,在外头逛逛,买点新奇的东西。
我八岁前不是这样的,神婆说我有着一个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所以我什么都不害怕。
我敢在赤地千里的边陲寻找泉眼、我敢摸进县太爷藏粮的地下暗窑,敢在光着膀子,在一身臭汗的男人眼皮子底下,帮我的爹出老千,更是敢求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将我带走。
那时候的我没什么不敢的,如果不是郑崇礼这个该死的小人在我骨头里面种了这么个东西,我根本不会活得这样的懦弱和畏缩。
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可能人对自己的期待总是比对旁人的要大吧,我总觉得自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攥着大师兄的衣角,他御剑御的很平稳,踩在他的剑上就像脚落在大地上一样,大师兄是这一代修真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据说那玄真派老祖的亲传弟子,被他七招斩落在剑下。
这让我不由想起了之前,郑崇礼将几位师兄和我叫到跟前教导,准确的说只是想要教导其他五位师兄,我只是顺带的,为了不让我多想。
他很害怕我多想,不论做什么都会小心翼翼地一碗水端平,甚至会偏向我一点,每次当他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恶心嘴脸的时候,我就会藏不住恶意地想,他是不是每晚都在做着心魔缠身,身消道陨的噩梦呢?
郑崇礼那时拍了拍刚摘下正道魁首的大弟子的肩膀,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喜色:“为师本是想让你晚些再下山历练的。但如今你夺了魁,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明日便下山去吧,多见些风土人情,也有利于你日后的修行。”
他还知道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啊……
我攥紧大师兄的衣角,满心的嫉恨,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这本领通天的大师兄,替我分担这邪祟缠身之痛呢?
——
是夜。
我照例将自己摊开成一团,蜷缩在角落里面熟睡,一阵尖锐的疼痛蔓延上我的神经末梢,我猛得睁开眼睛,散落满床单菌丝上爬满了血色的脉络。
我感觉到了我的第三只眼睛,火烧火燎的痛,我将自己的蜷缩了起来,菌丝缠在一起,变成来我的双腿。
很快,巨大的饥饿感吞噬了我。
太岁之所以是邪祟,那是因为它以精血为食,我入了剑宗,剑宗是名门正道,自然不可能捉人来给我吞□□血。
我以往失控的次数很少,在剑宗这十年来就失控过两次,郑崇礼将自己的手掌割破喂血给我,才让我熬过了那两次。
但最近郑崇礼有事出了宗门,在出宗门前还专门替我检查了一下心脉,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下的山。
所以,这次是为什么呢?
但很快我就无法胡思乱想了。
我好饿,饿得浑身都在痛,鼻尖仿佛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像是被人对着鼻子当头打了一圈。
张嘴都是一股腐烂的酸味。
好饿……
好饿……
眼前全是一片晃荡的重影,一切在我眼中都化为了血色的脉络,我透过摆在我床边的铜镜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血色的脉络从我的脖颈爬上我的脸颊,我那一贯闭合的第三只眼睛不安地四处转动,瞳孔也浸染了不详的血色。
我将我的手变成了垂落下来的菌丝,张嘴就咬上了一口。
我感觉不到疼痛,被我咬掉的菌丝很快又长出了新的嫩芽。
以往我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啃自己的手臂,但这次似乎不管用了。
——
月色流金一般的撒下。
夜半起了些雾,让四下的松柏都沾了些水汽。
我嗅到了精血的味道,纯净的、蓬勃的、滚烫的,精血的味道。
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眼前模糊一片,其实也不算模糊,我能够看到一个晃荡的人影,以及那布满人影全身的血管,和流动着灵气的经脉。
还有一股……让我胆寒的剑气。
我好饿……
饥饿让我不再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一把咬住他的手腕,然后那股剑气便陡然变得锋利起来,我死死地咬着那人影的手腕,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
我被那人影连带着自己的手臂抬了起来,整个人双脚悬空的挂在那条手臂上。
带着寒气的刀刃劈向我的脖颈,我被那恐怖的刀刃冻出了鸡皮疙瘩。
我的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变成了触须缠在了对方身上,触须由于对危险的感知而神经质地颤动着。
我会死的……
这个想法在我混沌的大脑一闪而过,随着这个想法一起消散的,还有那骇人的剑气。
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略显疑惑的声音。
“师妹?”
我狠狠地咬破了他的血管,温热的鲜血溢满了我的口腔,我的眼前也正因为精血的摄入而变得清明。
他轻轻嘶了一声,另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上,动作很轻柔:“冷静一点,师妹……”
我的菌丝将他缠得更紧,他手里握着剑,只要他愿意放出一点剑气,这缠绕着他的,没有一点灵力的触须便都会断裂,但他没有。
从未有过的,充盈幸福的感觉蔓延了我的全身,触须也舒服地蜷曲了起来,我终于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被我选中的食物。
男人微低着头,眼睫微垂,薄唇紧抿,是大师兄。
我在抬眼望着他的时候并没有松开咬住他手腕的嘴巴。
“是身体难受吗?”他声音很温和,温和的让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咬住他手腕的嘴,嘴里满是鲜血的腥气。
他知道我身体里被种了邪祟,看我如今这副丧失神智的样子,心下当即便有了猜测。
大师兄伸手擦拭着我的嘴角,我身上的触须逐渐收拢,腿变成了人的模样。
剑宗弟子的服饰松松垮垮地披在我身上,我没有束胸,也没有系着腰带,甚至束住我上身的系带也被撑裂,在月色下袒露出一片雪色来。
夜深露重,我觉得好冷,面前的人的皮下密布的蛛网似的血管,以及血管里流动的滚烫精血,就是唯一的热源。
大师兄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伸手帮我整理好衣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他身上的热意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了我的身上。
他在这月色下许是待了许久,身上带着股露水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一直都羞于以这样的面目示人,哪怕我心里已经很清楚,大师兄知道我骨头里被种了邪祟。
但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邪祟了,我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真的像邪祟的那一面。
“日后…日后若是还难受,可以过来找师兄。”一向能言善道的他难得说话有些磕巴。
“在宗门有什么不开心了,都可以和师兄说。”
我瘫在他的手臂上,第三只眼睛已经合上了,真正的饱腹敢让我浑身的触须都兴奋地在跳动着。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以后都不用饿肚子了?我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愣愣地想。
我不由地产生了些困意,然后沉沉地在大师兄怀里睡去。
——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了。
我又一次错过了晨练,有些时候不是我不想去晨练,而是我实在没有精力,这几年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吃饱过。
再怎么顽强的植物,在没有养料的荒漠里面也会变蔫,更何况太岁本就性惰喜阴,在艳阳高照的白日里不爱冒头。
我难得以人的模样醒来,换上弟子服戴上帷幔,然后御剑出了门。
我的御剑术虽然不太行,但在剑宗的范围内来去还是可以的,我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饥饿,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来到演武堂,已经没有师兄弟在里面了,算算时辰,晨练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大多数的师兄应该在自己的洞府里面打坐修行。
我因为总是睡过头,错过晨练好几次,但并不代表我在练剑这件事情上偷懒。
我身体无法汇集灵气,无法和其他师兄弟一样用打坐代替睡眠。
我独自站在演武堂中央,脑海里浮现出了青云第七式,我手里握着剑,根据着我脑海里的剑招练了起来。
五师兄总说我练剑不像是在练剑,有气无力,这其实只是他站在修道之人的角度,凡人体内没有灵力,动作就是会显得虚浮。
每个招式我都会重复上百遍,直到和剑谱上所指示的动作一般无二。
我挥动着手中的剑,灵玉在凹槽中转动,我的目光随着那游弋的剑刃滑动。
我厌恶郑崇礼,嫉妒大师兄和五师兄,但我无法骗自己,在郑崇礼执剑劈断缠绕在我身上的太岁触须时,我是有被触动的。
我刚开始是真的很钦佩他,要是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剑修就好了。
后来我发现,谁都有可能成为那样的剑修,大师兄可以,五师兄也可以,甚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三师兄也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嫉恨让我周身的经脉再次剧痛了起来,我的丹田疯狂汲取着四周的灵气,作为天生灵体的我,理应呼吸都在修行。
我不该是个样子的,都怪郑崇礼。
疯狂聚起的灵气被灵骨上的阵法吞噬,我祭出了些许稀薄的剑气,却未能撼动面前的木桩分毫。
最后,我脱力地倒在地上。
四肢再次变成菌丝然后散落了一地,我感觉我的眼睛有些酸胀,我将自己蜷成一团,郑崇礼,你赔我骨头……
赔我……
我下意识地用触须捂住眼睛,我以为会摸到眼泪,但什么也没有。
我又忘记了,邪祟是不会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