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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乌安山庄 七叔,是我 ...

  •   乌安山庄,占地百亩,亭台楼阁豪阔,仆役婢女无数。

      弓字辈、木字辈、水字辈三代高家人,在大门外站了满地,马未挺稳,一众人便亲亲热热围上来嘘寒问暖。

      仿佛高楼不是十年未归的旁系子侄,而是日常相见的嫡系长房一般。

      有两个面熟的叔叔,赫然就是每年年底进京给高崇义请安的高弭、高引。

      高楼在京城混迹多年,自然懂得虚与委蛇,跳下烈火 ,绽开笑容:“三伯,五伯,诸位兄弟!”

      他父亲高弛在高家总排行第六,除了七叔高弦,其余全是伯伯。

      七叔的病,也不知怎样了。

      高楼心念一动,随即压下担忧,客客气气说一些套话。

      众人厮见一番,高楼便被簇拥去见族长高松。

      高松原是在门外迎接的,听先赶回来的人说了乌安县之事,明白这个堂弟并非同类,便回到堂屋,摆出一副方正端肃模样来。

      高楼见他不苛言笑,并不十分巴结自己,反而对这位堂兄家主高看一眼。

      彼此客套数句,高楼又进去见了老太太,并一众伯娘嫂嫂姊妹。

      一屋子环佩叮当、衣裙鬓影,分辨不出谁是谁,不过团团做个揖罢了。

      老太太姓吴,是长房高崇仁的遗孀,年近古稀,满头银发。

      吴氏一见高楼,便满心欢喜:“好俊俏齐整的孩子,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年胖嘟嘟的小模样了。”

      她向身旁的大儿媳道:“还记得么?当年他在梅苑……”

      高松连声咳嗽。

      吴氏迟疑一瞬,转了话题:“怎么变俊俏的,快给奶奶说说,森儿他们一个赛一个的黑胖……”

      高楼含笑敷衍,心底却在盘算,“当时在梅苑”,他幼年也在梅苑生活过么?

      他年纪小不记得,为何七叔好像也不记得。

      高松,似乎不愿让人提起梅苑。

      正说闲话间,管家娘子进来道:“老太太,诸位爷,宴席已备齐。”

      高家男人们拥着高楼穿堂过院,走进正厅。

      高楼抬头,见匾额上题着燕回楼三字,正是祖父高崇义的亲笔。

      祖父年岁愈长,对家乡亲情愈发看重,燕回二字,正是他渴望叶落归根的写照。

      高家有些蠹虫,却凭空糟蹋他老人家一片心意。

      高松设宴接待,高棋、高森等人作陪。

      宴席中规中矩,高松命人给高楼上了酒味清淡的果酒,大家聊一些闲话,无人提起今日如意楼之事。

      回到山庄,高棋也掩起锋芒,话里话外捧着高楼,净拣他爱听的江湖轶事说。

      高家众人满口“少年英侠”“行侠天下”“武艺高绝”,捧得十七岁的高少侠飘飘然。

      毕竟这个高家还要仗自己祖父权势,想来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高少侠渐渐放下心防。

      用过饭,高松有事先走,族中长辈、要紧亲戚先后跟着散去。

      高棋引了高楼到西侧花厅饮酒赏月,高弭、高森以及一些闲散旁支留下凑趣。

      花厅帐蔓重重,灯烛点点,织着金丝的轻纱后,七、八个妙龄少女,衣衫轻薄,弹筝吹箫,音乐曼妙。

      一排俏丽丫鬟走进来,为首的跪在高楼脚下,捧起手中金盆:“请少爷洗手。”

      冬风寒冽,丫鬟薄衣轻衫,手指冻得通红,瑟瑟发着抖。

      高楼甚是不自在。

      他祖父性喜节俭,父亲更是两袖清风,最是厌恶虚浮奢靡。

      高府在京城的住处不过一座普通三进院子,平日伺候饮食起居除了一个厨娘、两个相貌平常的丫鬟,尽是男仆小厮。

      祖父担心高楼缺少男子气概,从不让丫鬟接近他。

      十七年岁月,高楼与女孩子说话都很少,更别提这样卑微的侍奉。

      他摆手:“起来吧,我们在京城时,从不让人跪地伺候。”

      高森嘿嘿笑道:“楼哥,这些丫鬟,哪个看中了尽可以带回去。”

      “阿楼还小呢,”高弭大笑,“方才在正席上,酒不过沾一沾唇,想来应付女人更是为难他。”

      他是本房长辈,开了调笑的头,其他人见高楼并未生气,一个个立刻跟上。

      一个高家子弟笑道:“给楼少爷喝的本就是小孩子饮的果酒,这都招架不住,如何称得大侠?”

      语含挑衅,少年人最受不得的那种。

      高楼按捺下那股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冲动,冷了语气:“我不惯让人下跪,请这位姐姐起来吧。”

      气氛一时僵住,高棋神色如常:“既如此,你们远些伺候。”

      他们继续聊些闲话,高楼数次想把话题引到梅苑,高家人屡屡避开。

      几个年轻的欲言又止,皆被高棋以目光压制住。

      想来,梅苑在此地是个禁制。

      高楼眼见天色微昏,打探不出结果,便起身转向高棋,正色道:“二哥,梅苑落钥早,我须得尽快回去。”

      高棋笑容一敛:“阿楼,兄弟们盼了多年才盼你到来,大哥早已吩咐我们收拾三间上房,安排丫鬟仆妇。”

      “家里这般殷殷相待,你却总想着离去,岂不让人寒心。”

      其他高家人连声附和,又围上来敬酒,全不管高楼年少,一杯一杯只管劝。

      高楼年少面嫩,虽极力拒绝,十杯中仍有三杯下了肚。

      众人摆出众星捧月的架势,各种恭维夸赞不要钱的狂轰猛炸。

      高森又叫来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一着红裙,一穿绿衫,说是远房表姐,却又弹琴跳舞,与一众高家男人举止暧昧。

      高楼不忍女孩子们难堪,接连被灌了两杯酒下肚。

      高森仍在催促女孩子们上来敬酒。

      一袭红裙的女子闺名红豆,她先走上来,手握酒盏,软言娇语:

      “楼弟,再喝一杯。”

      红衣红裙,杏眼桃腮,低眉浅笑,原是最标准的温婉美人,高楼却觉得那袭红衣不适合。

      真正的美人,是能把红衣穿出肃杀清冷之气的,如梅苑夜半吹笛的红衣女子……

      高楼猛然一个激灵,该死该死,怎么能拿红衣姐姐和别人对比。

      那红豆捧着酒杯,径直送到高楼唇边,兰花指翘起,拂过他面颊。

      高楼吓了一跳,向后一仰,桌椅酒席哗啦啦碎一地。

      高家人都笑。

      高森笑得最响:“红豆,楼哥当你是大老虎呢!”

      高弭道:“楼哥儿醉了,红豆、绿蕉,你们且扶他到后边躺一躺。”

      花厅后,有一排暖阁,红帐低垂,烛影煌煌。

      两个女子围上来,柔荑如水,就要攀上少年的腰背。

      “不用!”高楼一把推开二人,趔趄着走出宴席,“我醉了,出去走走!”

      不顾众人阻拦,他跳起身就走。

      乌云散了些,冷月清清,洒满婆娑树影。

      高楼深吸一口气,寒风拂过滚热面颊,头脑渐渐清醒过来。

      这些人不怀好意,他得尽快离开。

      “楼少爷!”

      背后有人追来。

      前方一片假山,高楼跃身过去,在山石花木间穿梭。

      嶙峋山石后传来说话声,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听说今日在城里狠狠让高家丢了大脸,夏家还专门派人来嘲笑一通。”

      “那大哥他们能忍?”

      “等着吧,迟早让臭小子付出代价,管他是小白马还是小白龙,到了高家地界就得变小泥鳅。”

      “可他毕竟是老太监的孙子,当真不怕……”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有头痛脑热,若他自己把持不住做了糊涂事,老太监也得顾及高家颜面。”

      “梅苑那个,当年弄得那样惨烈,老太监不也没说什么。”

      “况且这小子又不是亲生的,半大小子,最是要命的时候,绝色美人在怀,不信他是木头。”

      “他不是木头,是老太监的孙子……”

      然后,是一阵猥琐笑声。

      高楼飞起一脚,两枚石子穿过石洞,随即两声惨叫,两道黑影捂着脑袋从石后窜出。

      “梅苑那个”……他们说的是七叔。

      当年发生了什么,让这些卑劣小人也说“惨烈”。

      高楼盘腿坐下,运功行过一个小周天,将酒意强行压制下去。

      他得回去,七叔的事必须再做探查,左右那些人不敢当真对自己怎么样。

      回到花厅,高家人仍是热情周到。

      偏席上坐着两个高家旁支,脑门上一左一右顶着红肿的大包,看见高楼,都堆出满脸谄媚。

      人后是“老太监”“那小子”,人前是“老祖宗”“楼少爷”。

      高楼心底厌烦至极,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面目着实可憎。

      怪不得,七叔要搬出去独住。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有下人过来,在高棋耳边低语几句。

      高棋听完,浑不在意道:“理他呢!先挡在外面罢!”

      他走至高楼身边,继续说笑,外面吵闹声却愈发大了起来。

      高棋收了笑容,拉着高楼的手,嗔怪道:“阿楼,不是为兄要对老祖宗不满。”

      “乌安山庄这么大地儿,难道还为阿楼腾不出一所像样的居所嘛,老祖宗为何一定要将你送到乡下地方去?”

      听他主动提及梅苑,高楼斜睨醉眼,假意笑道:“确实偏僻,我初次上门也费好大的劲才找着路。”

      “可不是,”高弭一拍桌子,指着外面大声道,“不仅地方偏远,下人也粗鲁不知礼,在外间如此吵嚷,不让主子们安生。”

      梅苑的下人,难道是苍爷爷来了。

      高楼握紧拳头,继续含笑附和:“年纪大的人,多半顽固粗鲁。”

      高家人压抑已久,见楼少爷流露出不满,立刻摩拳擦掌,顺杆儿就爬。

      一个道:“这老儿原是逃难来的,若不是高家给一碗饭吃,早饿死了。”

      另一个道:“那位身份尴尬,身体又那样,有人愿意伺候还不得烧高香。”

      众人挤眉弄眼,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猥琐笑声。

      高楼垂眼,掩去眸中怒气,桌面下手指一点点抠进肉里。

      见他仍不加阻止,高家人愈发肆无忌惮。

      一个颇有年纪的族叔,山羊胡子上沾满菜汁:“什么梅苑?不过是一片荒山,种几棵梅树,盖几间草屋,怎么招待得了咱们的楼少爷!”

      一个年轻后生,喝得醉醺醺的,拍着桌子大叫:“什么七叔,不过路边捡来野种罢了。”

      紧邻高森的一个小胖子道:“他还是个疯子,楼哥住在那里,仔细他疯病发作,咬你一口……”

      嚓!

      剑影一闪,小胖子头顶发髻散开,碎发落了满地。

      高楼再压不住怒意,冷声道:“七叔是我师,谁再敢出言不逊……”

      月光下,剑光寒肃。

      “我眼中认得同族,只怕衔铃剑认不得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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