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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探府衙 你们的冤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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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邦,邦,更声敲过三下。
弯月冲破黑云,一缕清光射向顺天府衙。
高楼击昏两个巡逻衙役,翻窗跳入验尸房。
三具尸体,衣衫破旧,皆不是他要找的那纨绔。
高楼本要转身离开,目光扫动之间,眼神忽然凝固。
裹尸的破竹席太过潦草,尸体手脚皆漏在外。
最后一具幼小身躯,长满冻疮的小脚挂着一只破草鞋,摇摇欲坠。
高楼走过去,颤手揭开破竹席一角,小脸菜黄,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睁着,残留最后一丝惊惶。
竹席继续揭开,马车碾轧过的小小躯体,惨不忍睹。
高楼怒火陡升,白日打那肇事的纨绔,他还是下手轻了。
这孩子,虽是今日之源,却非来此之因。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那纨绔的尸体,证他与肖玉的清白。
他们不过是用拳头锤了那纨绔一顿,哪里回去就死了。
流民的孩子当街被马车轧死,孩子父母在府衙前磕头三日,官府不管不问。
肇事者是汪贵妃的远亲,莫名其妙在家死了,顺天府一个时辰内“破案”,对一切碰过他的人不依不饶。
高楼倒是不怕坐牢,可肖玉的身份实在经不起动荡。
他轻抚过孩童眼睑,合上那双懵懂无辜的眼。
站立良久,他又掀开另外两具尸体,身心震撼,险些让他晕倒在地。
白日,还对他千恩万谢的流民夫妻,成了两具冷尸。
他们身旁搁着一块木板,写:南平州流民乌大壮、妻李二妮,俱刁民,攀咬无辜,畏罪而死。
高楼手指颤抖,轻轻掀开裹尸席子,鞭痕、烫伤……拇指残留红色印泥,明显的拷打痕迹。
那母亲的手里,还紧握着孩子的一只小鞋。
怒火直冲云霄!
这世间的恶意与卑劣花样百出,善良与弱小反而成了原罪。
他站立良久,取下母亲手心的小鞋,珍而重之放入怀中。
将木板上的名字刻入脑海,他一字一句道:“乌大哥、李嫂子,带孩子好好去吧。”
“你们一家三口的冤与仇,高楼一力承担到底。”
验尸房没有,要么是毁尸灭迹,要么……干脆就是假死陷害。
高楼撕下一块衣襟蒙住脸,向着案卷房奔去。
两年前,他曾仗义查冤狱,对顺天府的格局还算熟悉。
案卷房,一灯如豆。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坐在灯下,闭眼打盹。
高楼弹出一枚石子,正中后脑。
那文书闷哼一声,扑地昏睡过去。
高楼翻身进去,轻轻接住,扶他趴在桌上,然后开始一卷卷翻找。
新卷宗就在最上一层。
那纨绔赵朋哲的卷宗做得相当规整,现场人证就有七份,每一份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肖玉无故寻事,将赵朋哲当街刺死。
颠倒黑白,把肖玉抹黑成一个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霸,高楼的角色反而成了个无足轻重的狗腿子。
流民夫妻的证词也在其中,寥寥数语,矛头所指触目惊心。
证词末尾附一副画像,肖玉标志性的圆脸、桃花眼,甚至眼尾那枚黑痣都赫然在目。
李嫂的手印,血淋淋按在画像的脖颈上,仿佛一双血手扼住肖玉的脖子。
高楼扯下证词,悉数塞入自己怀中。
然后,他翻到了赵朋哲的验尸卷。
薄薄一张纸,记着一句话:后脑有洞,尖锐物刺入,他杀。
落名是一个施姓仵作。
那赵朋哲的脑袋最多被高楼的拳头和一块石头砸过,疯了才会当街杀人!
如此明目张胆的栽赃陷害……
怒到极致,高楼反而冷静下来,默默记下仵作名字。
他按一按怀中证词,转身,轻轻推开一道窗缝,迎面一道寒光刺来。
高楼忙仰身后退,前胸衣衫仍被划出一长道口子。
好狠辣的剑法!
高楼拔剑出鞘。
铮!
剑刃在空中撞击,惊动附近巡逻衙役:“谁?”
高楼撤剑,翻身出了案卷房。
那黑衣人如影随形,剑影紧随在后。
高楼跳上院墙时,后心倏然一痛。
他向前跳进巷子,扑地翻滚至墙边,攀援而上。
风猎猎,透过前胸后背的衣袍破处冷森森灌入。
高楼踩上檐瓦,扭身回击。
黑衣人不退反进,剑尖刺向高楼喉头。
好高明的剑法!
高楼忙退,黑衣人如一条黑蛇,紧紧缠绕。
两人且战且走,直打出两道巷子,顺天府的吆喝声渐渐远去了。
高楼挥动手中长刀,勉力招架。
那黑衣人波澜不惊,剑尖蛇一般贴着高楼的喉头,却又屡次堪堪滑过。
他认得我,高楼想,不过是在犹豫要不要下死手。
这般身手,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难道是……
“公公,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随后,鹰一般的身影从高处落下,栖身于巷间。
黑衣人收剑,嗓音清冽:“老爷子,各退一步,您仍是晚辈敬仰的前辈。”
老人点头:“小孩儿家不懂事,你这做哥哥的教导两下就是了,他会领情的。”
黑衣人面上罩着严实的黑布,唯有一双眼眸亮若星子。
他与老人对视片刻,举手抱拳:“老爷子,后会有期。”
他后退一步,坠下高墙,然后如一道黑色流星弹起,消失在夜色中。
“爷爷,”高楼低声唤道,“他是……”
“嘘!”鹰一般的老人,也就是高崇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吧。”
他领着高楼飞过两条巷子,推开一座小院的后门:“进去!”
陌生的民家小院,静悄悄,黑洞洞。
高崇义抹下蒙面巾子,鬓角苍白,面容慈祥,没有一丝胡须。
年老的太监的脸。
他随手绞了块帕子递给高楼:“擦擦脸!”
帕子温热,这里方才还有人。
热乎乎的帕子覆在脸上,高楼鼻间一酸,语气带出委屈:“爷爷,我没有杀人,是被陷害的。”
“是陷害,但不是针对你。”高崇义在桌旁坐下,解开上面纱罩,露出热气腾腾的汤饭,“饿了吧?过来吃饭,有你最爱的狮子头。”
“爷爷,”高楼垂下头,“孙儿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高崇义递筷子给他,温声道,“年轻人交些朋友,打抱个不平,算不得麻烦。”
“爷爷老了,你父亲又是那样……以后高家还得靠你。”
他拿起筷子,夹一只狮子头在高楼面前碟子里:“尝尝,刚现做的,不比似锦楼的差。”
香嫩的肉糜在唇齿间弹开,丝滑滚落,辘辘到半夜的肠胃安静下来。
“慢点吃,”高崇义将第二只狮子头夹成四个小块,用最家常的语气道,“吃完这一顿,你就回乌安县去吧。”
乌安县,是高崇义的老家,地处西南,距京城足有八百里,极是偏僻。
这算是一种流放了。
高楼心头怅然,自懂事起,他就渴望离开京城,去往自由自在的江湖。
可以此姿态离开,又非他所愿。况且,那乌家三口的冤仇,还没有报。
“爷爷,”高楼咽下口中的狮子头,低声道,“我们当真没有杀他。”
“姓江的埋伏在那里,定是担心有人查出真相……”
他从怀中掏出那沓证词:“他们明显是冲着那位去的。”
“不重要,”高崇义接过证词,点燃火折子,凑近,“这些都不重要。”
“爷爷!”高楼伸手去拦,哪里是闯得过祖父的鹰爪,只得眼睁睁看着。
证词舔近火苗,高崇义抬眼看他:“爷爷再问你一次,这个罪名你当真要扛?”
高楼咬牙:“我没杀他,肖玉更没杀他,若一定要找个人定罪,只能是我。”
“便是闹到御前,我也是这话。”
高崇义叹一口气:“既如此,这些就没什么意义了。”
一张张证词卷进火苗,化作黑色灰烬。
高楼低声道:“爷爷,对不住,孙儿连累您了。”
“些许罪名,还连累不到我。”高崇义吹灭火折子,淡然道,“他死,是因为死了有用。如今你硬要扛,这姓赵的是死是活也就不重要了。”
若杀人者是掌印太监的孙子,挨顿板子关上一、两年,也就到头了。
可若杀人者是那位,虽也不会有实质惩罚,却终是要动摇圣心,波及国本。
面对最亲近的长辈,高楼满腹怒火再难压抑:“为了一场未必有效的栽赃,他们不止杀了赵朋哲,还杀了那对无辜的夫妻。”
“都是那汪贵妃,逼人出宫还不满意,定要让他……”
高崇义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下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你生来不爱朝堂,爷爷也不愿拘束你。”
“到老家住个三年五载,待风波过去,海阔天空,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对夫妻不该枉死,”高楼急切道,“须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
“公道?”高崇义轻笑一声,“都是哄人的玩意,能做主的人口中才有公道。”
他望向高楼:“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到乌安的山水之间磨一磨性子,对你没坏处。”
他盛一碗汤,在摇曳的烛火中,推至高楼面前:“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公道或者不公道。”
“况且,你越长越大,眉眼又生得这般像……早日离开京城也好,也好。”
高崇义深深叹了口气。
高楼摸摸脸,自己的瞳孔细看是有一点翡翠色,可世人皆知他的母亲是一位苦命的波斯舞姬。
不知爷爷说的到底是像谁。
无论如何,在乌安县住三年五载,也太长了,那可怜的乌家三口也许还有家人盼着他们回去,公道总要有人为他们去寻。
高楼试探着道:“爷爷,我离开京城,不一定要回乌安县吧?”
高崇义长眉一轩,冷了面色:“那姓赵的毕竟是贵妃远方外甥,思过三年的姿态是必须摆出来的。”
“否则,爷爷这把老骨头就算在宫门口跪碎了,也救不得你。”
“孙儿该死,让爷爷为难了。”
高楼起身跪下,指甲掐进手心。
“事缓则圆,”高崇义轻轻抚摸孙儿的头发,“去吧,只当闭关三年。”
“三年过后,江河湖海都随你去。”
他拉高楼起身,缓声道:“你故乡有位叔叔,十二岁乡试头名,十五岁中解元。”
“后来不幸生了一场大病,一直不曾进京会试,听说近些年精神略好了些。”
“他现在也清闲的紧,我已修书一封,把你托付给他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