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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天还是晚上 施殊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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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赋予了十八岁太多意义。
好像只要跨过那个时间点,人就能够一夜之间长大,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就能理所当然地走向所谓的大人世界。
褚誉觉得这些形式都太虚幻了。
她的十七岁说平凡也平凡,说特别也特别。
遇见了某个人,体验过某些事,在自以为足够清醒的年纪里,也曾经毫无防备地沉溺过。
时针一点点走过,零点的钟声响起。
窗外的景象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时差十二个小时,这边的凌晨,那边的正午。她坐在窗边,看着异国的夜色,想着另一个半球此刻的阳光。
十七岁走过去了。
在昏暗中,无声地,头也不回地。
一生一次。
再无法找回。
……
褚誉反抗过。
无论褚鸿影说什么,她都只有一句话:她是同性恋,她喜欢施殊言。
褚鸿影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焦躁。无数次试图心平气和沟通,无数次不欢而散,她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褚誉脸上。
“褚誉,你在瑞安变得不正常。”
褚誉偏着脸,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转回来,语气淡淡的,没有情绪:“哪里不正常?身边同性恋难道还少吗?”
“那你告诉我,她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褚鸿影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样捅向她,“家族联姻。”
“什么同性恋,不过是年轻时候图新鲜玩玩而已,最后还是要成家立业。我不需要你嫁给谁,但是至少不能做一个异类!”
褚誉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褚鸿影彻底失去了耐心。
一个电话,在她人生中缺席多年的那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萧拓,她的父亲。
褚誉承认自己有过那么一丝期待。毕竟那是她的父亲,是她从未真正见过的家人。
然后那个陌生的男人冷漠地看她一眼。
只有一句话:
“你对她的教育出了问题,褚鸿影。你的事业成功,但教育是失败的。”
他看了眼手机,像在确认行程:“我必须带她去美国接受治疗,同性恋是心理扭曲。”
褚誉站在那里,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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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褚誉被带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她靠着车窗,目送那些陌生的路牌、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从眼前掠过。
车开了很久,久到她开始犯困,又在刹车中醒来。窗外还是那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街道,最后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铁门自动打开,车开进去后又缓缓关上。
她被带进房间。
房间很大,大得有点空——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扇落地窗。
窗帘是米白色的,拉得很严实。有人告诉她,这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要住的地方。
替她放完行李,那些人离开。
门关上,咔哒一声,房间里安静得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褚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个花园,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有几棵树,还有一个喷泉,看样子已经废弃了。远处就是铁门,更远一点是看不到头的公路。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第二天,她的医生来了。
金发碧眼的女人用温柔的语调问她的童年,又问起她的母亲,最后谈到她第一次对女生心动的瞬间。褚誉不开口,她就一直问,握着笔的手不知道在记些什么,总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她。
那种眼神让褚誉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慈善广告,主持人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那些非洲饥饿的儿童。
问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问出来。女人合上本子,笑了笑,说明天再来。
后来换了人,一个看起来更无情的男人,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他开始给她治疗——所谓的认知调整,性取向矫正,帮助她回归正常。
褚誉听他说完,问了一句:“你有女儿吗?”
男人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治疗正式开始。
褚誉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
时间变得模糊,白天和夜晚混在一起,清醒和恍惚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然后又嗜睡,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醒过来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窗帘一直拉着,她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能靠送餐的次数来推算,早饭过后便是全新的糟糕日。
她瘦了。
有一次她去洗手间,路过镜子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薄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
有时候她会想施殊言。
想她的眼睛,想她说话时微微垂下的睫毛,想她指尖的温度,想她趴在自己肩上时呼吸喷在脖子上的湿热。
她开始恍惚,坐在窗边扫过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会忽然记不起来今天是几号。翻出手机无意识地点开通讯录,看着空空如也的联系人,又会怀疑瑞安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吗?还是她自己的幻想?
毕竟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过谁。
也许那个医生说的是对的,也许真的只是认知偏差。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那个人的脸,她有时候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藏在过眉的刘海后面,看人的时候很沉,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
每当这时,她的心脏会突然抽疼。
那种疼很轻,像被纸划了一下,但一直在那里。
……
美国的雨和瑞安不一样,更冷更密,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过来。
褚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躺都缓不过来的累。
是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喊又喊不出声的累。
她爬起来,走到阳台前推开门。
雨打在她脸上,冰凉,顺着额头往下流,滑过眼尾,淌进脖子里。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两条腿都伸到栏杆外面。
楼下是十几米高的地面,一片湿漉漉的黑,看不清有什么。
她低下头,忽然想: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疼又是什么感觉?
雨水不停地刮过脸颊,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破碎的佛像。
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
是那个负责看管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褚誉被拖回房间里,浑身湿透,站在桌边轻轻发抖。那个人的嘴在动,说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他的表情很紧张。
第二天,她被带去做了检查,诊断结果是轻度抑郁。
治疗内容又多了一项:药物。
那些药片很小,白色的,一天三次。
吃了以后人会变得迟钝,脑子像隔了一层雾,想什么都慢半拍。但至少能睡着,能一觉睡到天亮,不用再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开始习惯这种迟钝的感觉,习惯了不说话不思考,习惯了每天坐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空。
天晴,下雨,或者是阴一整天。
她不发呆也不走神,只是安静地看着。
天气转晴,她被允许出门。
不是自由活动,是有人陪着出去透透气。车开到一个小镇上,放她下来,说一小时后在原地等。
街上人不多。褚誉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转过街角,看见一个华人老头在路边摆摊,卖的是仙女棒。
她停下来。
那些细长的花花绿绿的小棍子,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纸箱里。包装纸有些褪色了,看起来放了很久,旁边还有打火机,一块钱一个。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头问她要买吗,她没说话,最后掏钱买了一把。
回到别墅,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
火星刺啦一声炸开,金色的光芒在昏沉的天色里跳动,照亮她自己的脸。风吹过来,把火星吹得歪歪斜斜,很快熄灭。青烟散尽,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她看着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铁丝,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把剩下的仙女棒放进抽屉里,翻过栏杆,顺着旁边那棵树滑了下去。
车钥匙挂在门口,她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一路狂飙。
没人追上来。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顺着路一直开,开过小镇、田野,开过一片又一片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最后闻到海的味道。
把车停在路边,她走下去。
沙滩很软,踩下去陷进一个一个脚印。天还没黑透,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沙子往脸上打。海浪一浪一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水声。
她找了个地方躺下,沙子有点凉,硌着后背不太舒服,但她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什么也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了。
脚步声,说话声,手电筒的光晃过来又晃过去。她没回头,也没起来,只是继续躺着。
萧拓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褚誉没有反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些人也没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等着。
又躺了很久,久到天彻底变暗,星星出来了。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地沙子,回了那栋别墅。
十一月底,美国下起了初雪。
雪花很小,很轻,落在窗户上就化了。褚誉看着那些细碎的雪往下飘,一片一片,无穷无尽。
她记忆里好像有一个人说很喜欢雪。
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那个名字还在。
施殊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施殊言,你苦尽甘来了吗。
窗外的雪还在下,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记忆陷入一片空白。
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餐桌对面坐着褚鸿影和萧拓。
这场景太陌生,褚誉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褚鸿影开口:“国内除夕。”
褚誉愣了愣,看了眼时间,她来美国已经好几个月了,抽屉里的仙女棒再没拿出来过,这个地方也很少见谁放烟花。
餐厅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饭后,褚鸿影状似不建议地提起在瑞安的项目。
褚誉抬了下眼,又垂回去。
瑞安啊。
她都快忘记了。
连同那个人一起,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