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稚怯

54、更令人作呕 阿姨好，我

　　“妈妈，我想去云津玩，还是我去找你吧。”施殊言搬出早就想好的借口。

　　电话那头的许慧棠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答应了：“妈妈就在之前和你说过的褚氏集团工作，你来之前给妈妈打个电话。”

　　施殊言笑了一下：“好。”

　　……

　　许慧棠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识人不清，害得小言也和她一起吃苦。

　　成绩不好没关系，性格内向也没关系，她只希望小言在长大之前都是幸福快乐的。所以哪怕过年也不回家，因为那两个月的工资会涨很多。

　　她不能陪在小言身边，只能更加努力的工作，每隔几个月就给小言转一笔对于高中生来说非常充足的生活费。

　　流水线的工资比较高，但每年要还债，要给施正咏一笔钱，还要承担小言的学费、补课费和生活费，所以那些利息高的债务连着几年也没还完。

　　不过一切都在变好。
　　只要她今年过年也不回来，很快就能把债务还完。

　　她打算在厂里工作到小言高中毕业，带着她去外地上大学，彻底离开瑞安这个小县城。

　　工作的厂位置比较偏，许慧棠特意买了一套新衣服，收拾好自己才打车离开。

　　即使在这座城市工作了好几年，她对云津依然是陌生的。这里繁华的没有死角，街上行人永远光鲜亮丽，行色匆匆，像活在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所以当她站在褚氏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还是漫了上来。她下意识的拽了拽身上那套为了今天见面才舍得买的衣服。

　　快中午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和小言差不多年纪的女生。

　　女生穿着剪裁精良的浅色连衣裙，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她皮肤很白，眉眼精致，通身透着一种被优渥环境浸润出的好气质。

　　许慧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女孩移动了几秒，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混杂着酸楚和愧疚的钝痛。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下午。

　　施殊言赶了一天的车，再一次出现在褚氏楼下。她吐出一口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眼看见了在休息区等她地许慧棠。

　　她在原地静静地看了许久，细数对方头发上发白的发丝，直到憋住所有眼泪，才跑到她身后将她抱住。

　　许慧棠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怎么还像个小孩一样。”

　　施殊言也弯眼笑起来。

　　许慧棠说要带她去吃饭，她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却被拉到了之前褚誉带她去过的那家餐厅前。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雅致的环境和衣着光鲜的客人，价格有多贵，施殊言是知道的。

　　“这家餐厅……看起来就不好吃。”施殊言挽住妈妈的手，试图将她带离，“妈妈，我们就去刚才去那个面馆吧？”

　　许慧棠却说什么也不肯，执意拉着她走了进去。落座后，许慧棠拿着菜单，几乎是不看价格地点了她所有爱吃的菜。

　　一顿饭吃下来，施殊言只觉得心里发沉，比身体还累。

　　她要装出很好吃很开心的样子，心里却很清楚许慧棠在想什么。

　　是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和繁华耀眼，对比自己只能带女儿吃街边小馆的窘迫，心里生出铺天盖地的愧疚。才会想要用这样一顿远远超出承受能力的饭，笨拙地“补偿”她。
　　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也过上几个小时这样的生活。

　　但施殊言比谁都清楚，一直以来，从来不是妈妈欠她的。她才是那个累赘，是妈妈不得不背在身上的沉甸甸的包袱。

　　她甚至不能帮妈妈还债，也必须收下妈妈定期发下来的生活费。

　　因为她一旦显示出有还债能力，那些无孔不入的债主很可能直接联系到施正咏并找上门来——毕竟债主也不知道许慧棠的具体下落，他们也想一次性收回所有的钱。

　　而在施正咏看来，她每个月的钱都孝敬给了他，绝不可能还有闲钱去填别的窟窿。
　　一旦起疑，他一定会翻箱倒柜，找出她藏起来的绘画设备，查她的手机，然后像嗅到血的鬣狗，想方设法地掘地三尺，把消失的许慧棠再挖出来。

　　盘子里的食物很精致，环境很安静，可施殊言尝到的全是生活压在许慧棠肩上的重量。
　　那重量，有很大一半，是她亲手放上去的。

　　施殊言低着头飞快地眨眼，把眼泪全部忍回去，抬起脸扬起一个满足的笑：“这家餐厅味道特别好。”

　　许慧棠见她喜欢，内心才好受一点。

　　吃完饭，两人一同走到街道上。

　　云津和瑞安完全不同，这里即使是深夜路上也不会空无一人，随处可见24h便利店，是世界更鲜活的另一面。

　　施殊言亲昵地挽着她，编了很多在学校里的故事。

　　许慧棠频繁从她口中听到“同桌”两个人，以为她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刚要说什么，胃里忽然一阵剧痛。她忍了一会儿，最后连路都走不了了。

　　施殊言被她唇色苍白的样子吓到：“妈妈？”

　　许慧棠还在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下一秒就晕了过去。

　　施殊言几乎是瞬间脸色发白，行人见状赶紧帮她把人扶到长椅上，随后安抚着这个额头冒冷汗的女孩，帮忙打了120。

　　医生给许慧棠做了腹部x光，确定她这是应激性溃疡穿孔。

　　“病人短时间内过度劳累，又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还好不算严重，穿孔微小，配合治疗禁食三五天左右就能出院。”

　　施殊言长舒一口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看了眼病床上补液的许慧棠，拿着单子去缴费。

　　虽然是晚上，但医院里的人并不少，施殊言排在队伍的最末尾，手心的汗甚至洇湿了单子。

　　“……施殊言？”

　　施殊言睫毛颤了颤，还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直到肩膀被人掰过去，她才看见了褚誉皱着眉的脸。

　　“我不是故意来找——”她下意识想解释。

　　“你怎么在医院？”褚誉捧住她发凉的脸，眉头越皱越深，“哪里不舒服，还是施正咏又找你了？”

　　施殊言僵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眼泪突然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从瑞安赶车到云津的疲惫，察觉妈妈那份愧疚时的酸涩，想到许慧棠为了见她一面，硬是请了假，又要在短时间内完成请假期间积压的工作量，才会累到突然晕倒……所有的情绪混着对自己存在的深深厌恶，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不是个坚强的人。

　　就在刚才，看着妈妈昏迷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出生。
　　她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个酗酒家暴的施正咏还要肮脏，还要令人作呕。

　　至少施正咏的存在对许慧棠而言只是一个需要摆脱的噩梦，而她却是一个永远也甩不掉的，需要为之耗尽一切的负担。

　　褚誉看着她疲惫脆弱的泪，眉头更紧，心口一阵阵地发紧。她用指腹擦掉温热的泪，将人抱进怀里。

　　一旁的邬裎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干脆抽走施殊言手上的单子，把两人赶到椅子上，自己站在那里排队缴费。

　　褚誉从包里拿出纸给施殊言擦眼泪，然后开始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多出来的新伤。

　　施殊言抽回手，摇了摇头：“施正咏没来找我。”
　　褚誉这才放下心，放轻声音问：“那怎么哭了？”

　　施殊言抬头看向邬裎手里的单子：“……我来云津，是找我妈妈。”

　　褚誉愣了一下。

　　“她刚才生病晕倒了。”
　　褚誉语气关切：“……医生说是什么病？”
　　“应激性溃疡穿孔。”

　　褚誉多少了解一点：“严重吗？”
　　施殊言摇头：“医生说只是疼痛性的休克，三五天就能好。”

　　“那别太担心了，”褚誉拍拍她的发顶，“走吧，我们去看看阿姨。”

　　许慧棠的病情不算特别严重，现在暂时还躺在普通的病房。

　　褚誉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床上正在补液的女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几秒后，眉头一松，回想起来，这就是那个今天一直看着她的女人。

　　居然是施殊言的妈妈……
　　看上去就是个很温柔的人。

　　病房里空调温度适宜，施殊言给许慧棠掖好被子，刚给她擦了擦脸，躺着的人就缓缓睁开了眼。

　　施殊言赶紧握住她的手：“妈妈，没事，已经在医院里的，你再休息一会儿。”

　　许慧棠这会儿喉咙有点干，她反握住施殊言的手想要坐起来。

　　施殊言没办法，只能上手扶她。褚誉见状也上前几步把枕头竖起来让她垫着背。

　　许慧棠一抬眼，就看见了白日里那个让她惊艳的女孩。

　　她眼底满是意外，扭头用眼神询问施殊言。

　　施殊言在迟疑要不要和她坦白她们之间的关系，想想还是算了，毕竟褚誉还在瞒着褚鸿影。

　　“妈妈，她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同桌。”

　　许慧棠有些意外。
　　在褚氏里来去自如的孩子，怎么可能在瑞安读书？

　　困惑间，旁边响起了褚誉的声音。

　　“阿姨您好，我叫褚誉。”

　　许慧棠愣住。姓褚？
　　那不就是……

　　“是施殊言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