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稚怯

36、假情书 落款是施殊

　　施殊言吃完药，半夜才开始退烧。
　　她出了一身的汗，体温总算降下来，下床的时候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褚誉没和她一起睡，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茶几上的试卷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

　　施殊言洗完澡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客厅和卧室的灯都开着，褚誉嫌太亮，用胳膊挡着眼睛，呼吸又轻又缓，胸口小幅度地起伏。

　　施殊言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视线移向那一对教材书，她收拾号塞进书包里，突然摸到一个揉皱的纸团。

　　褚誉也会玩这种把戏？
　　施殊言表情淡了些。

　　她完全没有尊重别人隐私的意思，单膝跪在褚誉脚边，另一只手缓缓展开纸团。

　　【你想不想谈恋爱？】
　　【不想。】
　　【真的吗，那你有没有喜欢的类型，男的。】
　　【活的。】

　　褚誉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变得清晰起来。

　　施殊言目光沉下来，指腹反复摸索着“男的”二字，不由得回想起班上那群无聊的男生。

　　把别人的难堪当做取乐的工具，脏话张口就来，有女生经过就像孔雀开屏一样做些莫名其妙的假动作。光是想想，就让人反胃。

　　所以，褚誉喜欢过男生吗？
　　是在之前的学校里认识的同学？

　　施殊言把皱巴巴的纸条攥在掌心，忽然想到褚誉的手机被她藏在了被窝里。

　　她起身，垂眼盯着褚誉熟睡的脸，目光顺着颈线一路滑至衣领，转身的同时撕碎了那张纸条。

　　是邬裎写的吧。
　　不是说不觉得同性恋不正常么？

　　像褚誉这样的人，和男生在一起就奇怪吧。
　　和谁在一起都奇怪，邬裎不该，裴知瑾不该，楚恣不该，钟晚照也不该。

　　施殊言掀开被子找到手机，划开屏幕需要解锁。

　　当时在电脑里植入监控系统的时候破解了她的电脑密码，是毫无规律的六个数字，应该是褚誉随便设置的。

　　她咬着舌尖，翻着眼珠回忆了片刻，第一次解锁失败。

　　客厅里依然安静，褚誉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施殊言蜷起指节抵在唇边，牙齿细细地啃咬那片皮肤，思索几秒后，果断第二次输入。

　　“哒”一声轻响，手机成功解锁，跳转主屏幕。

　　施殊言直接点进微信联系人，从上至下认认真真地翻遍了两百多个联系人，除却那些前辈教授，有十几个同龄人，其中只有五个男生。

　　她一个个点进朋友圈看，要么是玩得开的花花公子，要么是只有刚加上好友时两句聊天记录的同学。

　　她又去查褚誉的相册，内容同样很简单，零星几张截图，连张自拍的没有。

　　干净得好像从来没在云津生活过。

　　施殊言这才弯唇笑起来。
　　她把手机塞进褚誉书包最内层，回到卧室后钻进了褚誉的衣柜，却故意岔开一条缝。

　　第二天一早，褚誉被闹钟吵醒，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书包里找到手机。

　　在沙发上睡了一晚，肩膀和腰都又酸又疼，她揉了揉眼睛，起身走进卧室，就见凌乱的床铺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以为是在浴室洗漱，刚走过去几步，路过衣柜是余光瞥见一抹肉色，愣了愣才拉开衣柜门。

　　施殊言蜷缩在角落，像是用她的衣服给自己筑了个安心的巢，整张脸都闷进她冬天的厚外套里。

　　褚誉看着她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情有些复杂。
　　她这几天是不是真的对施殊言太冷淡了？

　　伸手握住施殊言暴露在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拽出来。

　　施殊言却没骨头似的跪在她的衣服上，整个人完全就是滑过去的，末了还要抽回手，抬起那张无辜的脸。

　　刘海凌乱地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因为靠在衣服拉链上睡觉而压出两条红印，困意让她那双漆黑的瞳孔都显出几分懵懂的可爱。

　　“你怎么睡在这里？”

　　施殊言抬手把自己的刘海拨弄下来：“……我做噩梦。”
　　褚誉无奈：“不是开灯了吗？”
　　“你不在卧室里，”施殊言撑着掌心站起来，“只有衣柜有你的味道。”

　　褚誉：“……”
　　说得好像真的是她的错一样。

　　她只好换了个问题：“好点了吗？”
　　施殊言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两人刷牙洗漱完，搭公交去了学校。

　　路过打印室时，施殊言脚步停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拿东西。”

　　褚誉回头看了眼，没多问什么，先行上楼。

　　早读都还没开始，打印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施殊言拿出自己复印的东西，放下书包开始照着上面的内容用中性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描。

　　最后，她用尺子将纸裁切到合适的宽度，在空白的位置贴上了几张动漫风的素材贴纸。

　　从打印室出来时，早自习已经老师了。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她碰到了迟到的魏昇。

　　对方这段时间已经不敢再找他麻烦，翻了个白眼绕过她上楼。

　　今天早自习是鲁婕雯看班，她对班级的学习管理比较严格，见有人迟到，直接让两人拿着书在门外读。

　　“再过几天，你们的学长学姐就要高考了，到时候你们就是这所学校了最大的，还懒懒散散的连早读都不能按时到，像个什么样子？”

　　褚誉从课本里抬起眼，皱眉看向窗外并肩站在走廊上的人。
　　明明来得那么早，偏偏和魏昇一起进的班。

　　早自习结束，施殊言回位。褚誉放下笔，回头看她：“你怎么这么晚才上来？”

　　施殊言把课本收进抽屉里，拿出了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注意全程没有落在她身上：“打印机坏了，吐不出来纸，我修了一会儿。”

　　褚誉不太信她这套说辞：“刚好碰到了魏昇？”
　　“嗯。”施殊言终于抬眼和她对上视线，“他帮我修了一下。”

　　课间，有从小超市回来的同学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学校听说很多学生中午宁愿不吃饭也不肯去食堂，总算整改了食堂的菜色，好像说这几天的反响还不错？”女生咬了口面包，“但是小超市的零食也有很大一部分被下掉了，已经找不到辣条了。”

　　褚誉笔尖一顿。

　　她、施殊言和邬裎三个人就是“宁愿不吃饭也不肯去食堂”的典例。最多也就是去小超市买袋牛奶垫垫肚子，直到晚上回去才会再吃点什么。

　　转来瑞安到现在，她已经瘦了七八斤了，有些衣服穿在身上明显松垮了不少。

　　褚誉不是一个过度追捧极致瘦的人，她觉得自己之前那样健康的瘦穿衣服才会好看，所以每天晚上会根据琴姨为她制定的菜谱自己做营养餐维持体重。

　　如果食堂的菜色真的有所改善，倒也不是不能去试试。

　　她想问问施殊言的意思，结果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趴下去睡着了。褚誉隐隐觉得她好像在躲着自己。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褚誉收拾好东西，一扭头施殊言还在趴着睡觉。
　　她担心这人又要发烧，把人推醒后想替她试试额头的温度。刚伸出手，施殊言却后退躲开了。

　　褚誉怔怔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抿起唇。

　　“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想补觉。”施殊言语气倒是没变。

　　邬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九班教室门口，要去食堂试试毒。褚誉朝门外瞥了一眼，没再管施殊言，直接起身跟着邬裎一同去了食堂。

　　两分钟后，施殊言也离开了教室。

　　她落后两人半层楼梯的距离，默默偷听两人说话。

　　褚誉没穿校服外套，黑白色的袖口下是一截白皙纤细的胳膊。她面色如常地听着邬裎的分享，心情却烦闷得很。

　　“那个男生还是体委呢，虽然人中二了点，性格还不错。”

　　褚誉难得从她嘴里听见夸奖的话，更何况还是个男的。
　　她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嗯。”

　　“个子也很高，比我还高半个头，就是有点烦人，一直找我问题目，还挺有上进心的。”

　　褚誉最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拐弯抹角的：“你想说什么？”
　　大小姐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他长得还行。”

　　褚誉：“……”

　　邬裎瞥了眼她的表情，继续说：“他想要你微信。”
　　褚誉：“你给了？”
　　邬裎连连摇头：“还没，这不是在问你吗？”

　　褚誉一点不关心什么男生不男生，她只觉得稀奇：“你和他关系很好？居然会帮他说话。”

　　邬裎心说她跟谁好也不会跟男生关系好。
　　但为了维系自己小偶像的性取向，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暗示：你喜欢男生你喜欢男生你喜欢男生……

　　她知道褚誉肯定会拒绝，编得也不走心，七班根本没有这么个人物。

　　走出教学楼，去食堂的路要往左拐。

　　施殊言停下脚步，视线被过眉的刘海遮去一半，眼底的情绪也晦暗不清。她抠弄着掌心的疤，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褚誉果然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兴趣。”
　　邬裎没坚持，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让她们失望的是，食堂的饭一如既往的难吃，所谓整改，也不过是多加了几道难吃的荤菜。
　　用邬裎的话来说，就是往泔水桶里扔了几坨臭肉。

　　两人最后还是去了小超市。褚誉想到教室里补觉的施殊言，买了两袋牛奶。

　　走进教室，一眼看见了正在和前桌说话的施殊言。
　　两人手上都拿着一瓶果味酸奶，很显然是一起去的，看样子关系亲近了不少。

　　“褚誉！”前桌朝她打了个招呼，拿出个果冻放在她桌上，“这个味道好好吃，超市新品，我们刚才抢到了最后一包！”

　　褚誉说了声谢谢亲，把牛奶递给施殊言。

　　施殊言单手托腮，弯起眼睛，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谢谢。”

　　好像她故意和前桌去一趟小超市，这人完全不在乎似的，该给她的牛奶照样给，一点情绪都没有。

　　下午的生物课因为老师有事，临时和下星期的体育课换了一下。听见这好消息，班上顿时热闹起来。

　　每学期的测试都已经结束了，体育课集个合就能自由活动。

　　那群男生打了一整节课的篮球，最后五分钟去超市买了冰水，提前回了教室。

　　魏昇累出一身汗，刚回到桌位上就拧开瓶盖管了一大口冰镇饮料。男生之间互不嫌弃，有人伸手要抢他的，动作间撞歪他的课桌，一个粉嫩嫩的信封掉出来。

　　褚誉这节课没和施殊言一起，她参加个竞赛让自己计划的进度落后了一大截，于是找了个阴凉地做了一节课的卷子，回到教室时，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主动给她让出了回座位的路。

　　余光里，魏昇靠在桌上，指尖夹着一个粉色的信封，看起来很像是情书。

　　果然，见她回来了，魏昇突然拔高了音量：“我也是服了。”

　　旁边的男生顿时哄笑成一片。

　　褚誉忍无可忍，折返一把从魏昇手上抢过那封情书。
　　封面上，落款是施殊言的名字。

　　不知谁突然小声说：“我靠，施殊言回来了。”

　　褚誉抬起头，隔着人群和教室门外的施殊言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