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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你胆子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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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归跪在溪边的碎石地上,膝盖压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生疼。
可他不敢起来,甚至不敢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药粉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灰褐色粉末。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和那些药粉混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灰色的泥。
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跪着,跪在谢衍真面前,跪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溪岸边。
谢衍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阳光从谢衍真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慕容归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师傅,你罚我吧。”
慕容归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又哑又涩,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冰凉的石头上沾着他脸上的泪和汗,滑腻腻的。
他伏在那里,脊背微微发颤。
他是真心希望谢衍真罚他的,越重越好。
比起受罚,他更怕谢衍真对他失望。
那才是世间最可怕的惩罚。
谢衍真看了慕容归片刻,然后转过身。
慕容归伏在地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那道青色的背影蹲在溪边,观察那几尾漂在水面上的死鱼。
死鱼的白肚皮朝着天,在清澈的溪水里格外刺眼。
陈锋站在旁边垂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
他见谢衍真走过来,单膝跪下去,“大人,属下失职。”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起来。”
陈锋没有动。
“他如此胡作非为,你也就随着他?”
谢衍真声音冷冷。
陈锋的脊背绷得更紧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属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衍真没有再看他,转身对那十几个侍卫说,“把这些麻袋封好,带回府衙,一粒东西也不许漏。”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那些侍卫从谢衍真出现的那一刻起,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狂喜的亮光。
他们的眼睛忽然有了神,脊背忽然挺直了,动作忽然利落了。
有人跳下马,小跑着去搬麻袋。
有人蹲下去,把散落的药粉重新包好。
有人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把那些钩吻的根茎一截一截捡起来,放回麻袋里。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在动。
那种变化是细微的、无声的,却像一股暖流涌进这片被晨光照亮的溪谷。
把方才那种凝滞的、死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冲散了。
谢衍真回来了,他们有了主心骨。
他们不用再跟着那个疯了的少年,去做那件会下地狱的事了。
慕容归跪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些侍卫脸上重新亮起来的眼神,看见陈锋从地上站起来时微微松开的眉头,看见双喜偷偷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高兴。
可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不高兴。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溪边忙碌,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谢衍真把最后一个麻袋系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那匹青骢马旁边,翻身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衣袍翻飞间,如同一只振翅的鹤。
“回城。”
他说完这两个字,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往官道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慕容归一眼。
慕容归跪在那里,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青骢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根细细的线,随时会断。
他忽然慌了。
一种细密的、像针扎一样的慌。
师傅会不会……不想再管他,也不想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朝那匹通体雪白的马跑去。
照夜白还拴在路边,正低头啃着一丛枯草。
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了慕容归一眼,打了个响鼻。
慕容归解开缰绳,翻身上去,动作比平时更急更猛,马鞍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一夹马腹,照夜白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官道的方向追去。
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额上那条白布吹得飘起来,麻衣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能感觉到照夜白强健肌肉的起伏,以及奔腾时滚烫的体温。
他要追上师傅。
官道两边的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那些稻草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晒得人脊背发烫。
慕容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不敢眨一下,怕一眨眼那人就不见了。
和照夜白相比,青骢马跑得并不算快。
慕容归追上去,在距离他约莫半个马身的位置勒住缰绳,让照夜白放慢速度,跟在青骢马后面。
他没有上前,没有和谢衍真并肩,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他只是跟着,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又自己追上去的狗。
不敢叫,不敢蹭,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怕再惹主人生气。
照夜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放轻了脚步,蹄子踩在官道上,发出轻柔的哒哒声。
和前面青骢马的蹄声合在一起,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慕容归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师傅是怎么回来的,雷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是谁的,舅舅有没有救出来。
他想问师傅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吃过东西。
他想问师傅生气了吗,是不是对他很失望,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嗓子眼发疼。
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因为谢衍真从溪边开始,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那道青色的背影就在他前面,伸手就能够到。
他能看清那人衣摆上的褶皱,能看清马鞍边挂着的佩剑剑穗在风里轻轻晃,能闻到风里传来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冽气息。
可那道背影是冷的,是拒人千里的,把他挡在外面。
他的手攥着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想开口,又咽回去。
想开口,又咽回去。
反反复复,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回城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几拨人。
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夫,看见谢衍真,连忙让到路边,弯着腰喊一声“谢大人”。
有赶着牛车的老汉,车上装着几捆干草,看见谢衍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谢大人回来了?”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蹲在路边教孩子认庄稼,看见谢衍真,站起来福了一礼,又蹲下去继续教。
谢衍真一一颔首,面色如常。
那些人不知道谢衍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知道他差点死在山里,不知道那口棺材、那具尸体、那些被拦下来的钩吻。
他们只是看见谢衍真骑马从官道上走过,就觉得心安,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人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
他也是看见谢衍真在,就觉得天没有塌、地没有陷、太阳还能照常升起来的那个人。
可他和那些人又不同,那些人只是需要谢衍真在,而他……他需要谢衍真看着他。
哪怕只是一眼。
回到府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秋日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府衙门口那两盏灯笼还没点,门楣上的匾额在夕光里泛着微微的金。
谢衍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周叔。
“舅舅在哪儿?”他问。
“在后院厢房,郎中来看过了,伤处上了药,没有大碍。就是……受了不少惊吓。”
周叔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掠过谢衍真身后的慕容归,又收回来。
谢衍真点了点头,迈步往府衙里走。
慕容归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他想跟进去,想看看舅舅怎么样了,想问问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刚迈过门槛,谢衍真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
“你去换身衣裳。”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可慕容归听出来了,那不是关心,不是让他去休息,而是——
你不要跟着我。
他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消失在二堂的门后。
门没有关,可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勉强站住的树。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沾满血和泥的麻衣照得斑斑驳驳。
他额上那条白布已经松了,一端垂下来,搭在耳边,在风里轻轻晃。
双喜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棉袍。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公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先去换身衣裳吧。”
慕容归低头看了看自己。
麻衣上全是干了的血,暗褐色、一块一块的。
中衣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也有药粉的痕迹,灰褐色的,嵌在皮肤纹路里。
他的手上有水泡,有破皮的地方,还有指甲掐出的血痕。
这副模样,确实见不得人。
他跟着双喜走回西厢。
纤云已经把热水备好了,铜盆放在架子上,热气腾腾,白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她看见慕容归那副模样,眼眶红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把干净的中衣、棉袍、腰带一件一件摆在床上,然后退了出去。
慕容归脱掉那身麻衣,脱掉那件沾满血的中衣,光着膀子站在铜盆前面。
他把脸埋进热水里,憋了一会儿气,才抬起头。
水珠从他脸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盆里,啪嗒啪嗒。
他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中衣和外袍。
他系好腰带,把头发重新束好,用那根乌木簪子别住。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只是眼睛还有些肿,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影。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
不讨好,不谄媚,只是温润的、平和的、一个知礼守节的皇子应有的微笑。
很好。
他推开门,想去找谢衍真。
可走到二堂门口,他又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周叔在禀报什么。
他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舅老爷”“受了惊吓”“已经歇下了”几个词。
他站在那里,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去。
抬起来,放下去,反复几次。
他不敢敲门,又转身走回院子里。
暮色越来越浓了,天边的橘红褪成灰紫,灰紫褪成深蓝。
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双喜从二堂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公子,”
他压低声音,“我去给大人送茶。”
慕容归看着他手里的茶盏,那是他平日里做的事。
每天这个时辰,他会沏一盏茶端到谢衍真案上。
茶水不能太烫,不能太凉,茶叶的分量要正好,冲泡的时间要正好。
他练了无数遍才练到这个火候。
现在这个差事,被双喜抢了。
不,不是抢。
是他自己没脸去。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慕容归站在廊下,看着双喜的背影消失在二堂门口。
门开了一下又关上,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随即被黑暗吞没。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院子角落,蹲在那株老桂下面。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很暗。
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蹲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天。
天上有几颗星,很淡,很远,像谁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流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踏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
慕容归的耳朵竖了起来,心在腔子里砰砰直跳。
他听得出这个脚步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他猛地抬起头。
谢衍真站在他面前,一袭青衫,身姿如松。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银白的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里。
那张脸依旧是清隽冷淡,看不出喜怒。
慕容归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喊“师傅”,可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衍真低头看着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把慕容归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起来。”他说。
慕容归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谢衍真。
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修长,一道略矮,挨在一起,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
“师傅,”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
他说不下去了。
“你胆子不小。”
谢衍真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