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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慕容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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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陈锋。”
慕容归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下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人?”
陈锋的话堵在喉咙里。
“你是我的侍卫,你的职责是听我的命令,不是替我拿主意。”
慕容归看着陈锋,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压迫感,“今天我要去上游,你跟我去,还是不跟我去?”
陈锋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之前谢衍真对他说,“在我回来之前,看好他。”
可是现在谢衍真死了,他已经看不住这个人了。
他单膝跪下去,低下头,“属下,听公子差遣。”
慕容归点了点头,“走。”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晨光从东边透出来。
陈锋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
那十几个侍卫也跟着上马,驮着那些鼓囊囊的麻袋。
队伍沉默地穿过长巷,穿过街口那株老槐树,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丁刚换岗。
他们看见慕容归那身麻衣,看见他额上的白布,看见他身后那些驮着麻袋的马匹,没有人敢问。
慕容归骑马走在最前面。
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田收割后的干草气息,和远处山林里松针的苦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真好闻,以后怕是闻不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漳州城。
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字看不清,只有那团红在晨光里晃。
府衙的方向,那株老桂的树冠从屋顶后面探出来,叶子还是绿的,再过些日子就该黄了。
去年秋天,他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捧到谢衍真面前,说师傅你闻闻香不香。
谢衍真低头看了一眼那枝桂花,又看了一眼他那张红扑扑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把花接过去了。
那捧花被插在书房窗边的瓷瓶里,放了很久,直到花瓣都干了。
后来周叔提了一嘴说这花该换了,他就把那个瓷瓶拿走了。
但他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放在自己的西厢房里,放在床头的小柜上。
每天睡觉之前看一眼,早上起来再看一眼。
那些干花已经没有香味了,颜色也褪了,变成一种枯黄的、脆脆的东西,可他还是舍不得扔。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不再想那瓶去年的桂花。
他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就不用回来了。
官道两边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金黄的稻穗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和散落在田间的稻草垛。
几只麻雀在稻草垛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被马蹄声惊飞了,扑棱棱地飞进远处的林子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拐进丘陵地带。
路变窄了,两边的林子密起来,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里多了草木的湿气,和腐叶的微酸。
慕容归放慢马速,回头看陈锋,“前面那条溪,是不是从雷豹的寨子那边流下来的?”
陈锋策马上来,看了一眼,“是,那条溪往下流,汇入漳河。漳河的水,银峒、岩峒、韦寨、蒙寨都用。”
慕容归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路边。
麻袋很沉,他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侍卫跳下来帮他抬。
他们把麻袋打开,里面是晒干的钩吻根茎,和一些已经碾成粉的药。
慕容归蹲在溪边,看着那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还有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他从麻袋里抓起一把药粉,撒进溪水里。
药粉是灰褐色的,落在水面上,慢慢地散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那些花越开越大,越开越淡,最后融进水里,看不见了。
他又抓了一把撒进去。
又一把,又一把。
那几尾小鱼忽然翻了个白肚皮,顺着水流往下漂去。
他看着那些死鱼,忽然想起层染阁里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现在他活不下去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药粉在水里散开,融进去,消失。
他的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
慕容归是皇子,是他的主子。
谢衍真在的时候,他听谢衍真的。
谢衍真不在了,他就得听慕容归的。
这是规矩,也是命。
慕容归拍拍手,看了看溪水,水还是清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那几尾死鱼还漂在水面上,白花花的肚皮朝着天。
“双喜,”
慕容归忽然开口,“你说,师傅现在在哪里?”
旁边的双喜错愕了一瞬。
“是天上,还是地下?”
慕容归问,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很认真的问题,“他那么好的人,应该在天上吧。可我杀了这么多人,我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天上和地下隔得远不远?我能去找他吗?”
双喜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啪嗒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慕容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在意。
他又抓了一把药粉,嘴角弯着,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谢衍真给他读那篇游记,读岭南的山水。
那声音真好听,像冰泉流过石头。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谢衍真肩上,那人没有推开他。
他想起在驿馆里,谢衍真给他叫了一碗面,面里有荷包蛋,葱花碧绿。
他想起在漳州府衙的后院里,他蹲在井台边洗谢衍真的衣裳,洗着洗着抬头看见那人站在廊下看他。
他想起那颗糖。
谢衍真从袖子里摸出来的,用油纸包着的,黄澄澄的麦芽糖。
糖是温的,被那人的体温捂热了,含在嘴里,甜得他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轻松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酥的,痒痒的,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
快点做完这件事吧,都做完了,他就可以去见师傅了。
他转过身,想对陈锋说“我们一起来”,可他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官道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的,哒,哒,哒,每一下都踩得很稳,像是骑马的人一点都不着急。
慕容归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往官道的方向看。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光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腰悬佩剑,长发用玉簪束起。
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背脊笔直,像一株长在崖边的青竹。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连衣摆上的褶皱都看得清。
慕容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里的药粉撒在地上。
他的嘴唇开始抖,手也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想跑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那个人走近了,勒住马。
他看见慕容归额头上那条白布,看见他那身麻衣,看见他身后那些驮着麻袋的马匹,看见他手上那些磨破的水泡和指缝里残留的药粉。
他的眉峰动了一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声音是清冷的,平淡的,听不出喜怒的。
是谢衍真的声音。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干净的,完整的,有皮肤,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唇。
那张脸是清隽的,冷淡的,眉眼如画的。
是谢衍真的脸。
他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不是慢慢地流,是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炸开了,滚烫的,咸涩的,糊了他一脸。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人,嘴角却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那笑容又酸又涩,又甜又苦,比钩吻还苦,比麦芽糖还甜。
“师傅——”
他大声喊了出来,“师傅!”
他朝那个人跑过去。
他跑得太急,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跑。
他跑到那匹马前面,仰着脸看马背上的人。
“师傅!你没死!你没死!”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伸手想去抓谢衍真的衣摆,可他的手太脏了,全是药粉和水泡,还有血。
他缩回手,在自己衣摆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又伸出去,轻轻抓住谢衍真的衣摆。
那布料是凉的,滑的,带着青草和松针的气息。
是他闻了两年的气息。
他抓着那块布料,死死地抓着,像是抓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再也不敢松手的东西。
“师傅,我以为你死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以为雷豹杀了你,我以为那具尸体是你,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他蹲下去,蹲在马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哭声先是低低的,闷在喉咙里。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胸腔里迸出来,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谢衍真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同时也看到了旁边那些驮着麻袋的马匹。
那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已经有所猜测。
他闻到了那种气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翻身下马,走到慕容归面前蹲下去。
“慕容归。”
他叫他的名字。
慕容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两团被水浇过却还没有灭的火。
“你在这里做什么?”谢衍真再度问。
慕容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谢衍真不再问他,站起身走到那些麻袋旁边。
他打开一个麻袋往里看,果然是钩吻的根茎,晒干的,掰成小段。
他又打开一个,是药粉,灰褐色的,有一股微苦的气味。
他确认之后,转过身望向慕容归。
“你想毒死下游那些寨子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平淡的、听不出喜怒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