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豆和伟大前程》番茄兔

40、40

　　这边，陈喻一只手拎着校服，颓废着一张脸回到家。

　　准确来说，他才到家门口，将将抬起手指，准备输入密码开门，这时，手机上Q，Q提示音接连响起，不用说，肯定是孟源。

　　除了他，没几个人这么闲。他划开手机扫了一眼，看到好几条消息。

　　孟源：【我去！我去！我去！】
　　孟源：【兄弟，超级无敌劲爆消息！】
　　孟源：【你知道吗？陆知珩是林黛蜜的哥哥，而且，陆知珩也把刘宏路打了一顿，就在你回去不久之后。】
　　孟源：【这也太玄幻了，简直无异于哥白尼发现了新大陆。】
　　孟源：【好像不太对，应该是相当于哥伦布发现了日心说。】
　　孟源：【总之兄弟，你的机会又来了，本来还想着你比不上人家陆知珩，这下好了，情敌变大舅子……啊这，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像更糟糕了。】

　　陈喻愣了片刻，大脑处理完以上内容，他突然笑出声来，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激动时，他已经坐在了去往学校的出租车上。

　　司机师傅还夸他，说他一定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学生，还说第一次见到有学生去学校这么兴奋的……

　　听说陆知珩和刘宏路又打架了，林黛蜜一行人下课后，连书包都没收拾就直冲操场。

　　操场上，其余同学都散去了，只剩下陆知珩一个人，他来来回回捡着满地打滚的篮球。

　　“你受伤了吗？”杨雅茹最先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

　　陆知珩把手臂举过头顶，伸了伸两条腿，又原地转了个圈，柔声说，“放心吧，毫发无损，其实我练过跆拳道，很会打架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我一定帮你摆平。”

　　杨雅茹皱眉，咬着嘴唇，无声看向他。

　　陆知珩举手投降：“行行行，不打了，以后绝对不打了。”

　　林黛蜜大步走过去，气冲冲质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知不知道附中打架是会被开除的？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你们一个接一个的。”

　　“你们是指谁和谁？”陆知珩抬眼问了一句，弯腰又捡起一个篮球扔进铁框里。

　　林黛蜜：“当然是你和陈喻啊？不然我还能关心刘宏路那个人渣吗？”

　　“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不会被开除的，至于陈喻嘛，你当面问他好了。”说完，他指了指操场入口的方向。

　　“他怎么又来了？”孟一格觑一眼孟源，“是不是你叫来的？”

　　“什么叫又？”孟源大喊冤枉：“我没叫他来啊，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些事实罢了，是他自己沉不住气。”

　　这功夫，陈喻已经走到了林黛蜜面前，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陆知珩真的是你亲哥吗？他会不会是叔叔阿姨领养的？有没有做过亲子鉴定？”

　　所有人：“……”
　　陆知珩拳头都硬了，他将一个篮球砸进铁框里：“陈喻，你礼貌吗？”
　　陈喻正色道：“请问陆知珩，你是叔叔阿姨领养的吗？谢谢。”
　　陆知珩：“你再说一遍！”

　　“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再闹了。”林黛蜜简直被这两个人气得发狂，“先想想现在要怎么办好不好？本来开除一个还不够，变成了开除一双。”

　　陈喻认真看着女孩气得不轻的样子，心情莫名松快了许多：“你别担心了，也别怕，这都是小事儿，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那什么是大事？”
　　林黛蜜觉得这些天这些破事情完全失控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更多的是她想要个答案，她想知道大家怎么就突然不能正常一点做人了，尤其是她刚才从孟源那里知道了那件事，她想不通，那种事情陈喻都能忍，怎么这次就要冲动到打人呢？

　　“我问你什么是大事，得了脑癌在你这里是小事儿，毫无理由不打算出国了是小事，要被开除了也是小事，我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你，你明明就不是那种不尊重别人的人，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荒唐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周围的人搅得团团转？你明明知道你骗我，我会生气，你明明知道你打架会给胡老师和你父母都带来麻烦，可你为什么偏偏还是要这样做呢？”

　　一连串的质问，噼里啪啦，锤头一样砸在陈喻的脑袋上，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他听见自己说。

　　“因为我喜欢你。”

　　陈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墨水坠进清水里，不容抗拒地晕染开来，所有人都被这几个字唬住，在场的人无比默契地安静下来，等着林黛蜜的回答。

　　有那么一刻，林黛蜜觉得自己失重了，心脏跳动得极快，上上下下的，像是坐上了蹦蹦床。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一遇到陈喻的事情，她的心脏就是会这样。

　　此刻，她整个人更像是悬在半空，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气球，或者一个风筝，要不是地球的引力作用，怕是会飞上蓝蓝的天空去。

　　可是好奇怪，她的心里同时感觉到了害怕，她在害怕什么呢？她在害怕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吗？可是为什么呢？明明电视里，被表白之后是会很开心的。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害怕多于喜悦呢？

　　杨雅茹下意识看向陆知珩，对方也恰好看向她，两人对了个眼神，找借口离开，孟一格也打算开溜，走之前顺带拽走了毫无眼色打算留下来看热闹的孟源。

　　“你刚才说什么？”等其他人都离开，操场只剩下彼此，林黛蜜又问了一遍，其实她听到了，并且听得很清楚，可她还是这样问，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陈喻站得笔直，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说。”
　　“我喜欢你。”
　　“你不确定的话，我可以一直重复。”
　　他说他喜欢我欸，林黛蜜结结巴巴：“不，不用了……我其实……”

　　她开口，试图说些什么，反正她自己都不知道，好在陈喻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要说你也喜欢我，也喜欢孟一格，也喜欢杨雅茹陆知珩……我说的喜欢是那种。”

　　“是那种看到月亮很亮就想拍给你看，是看到别人喝奶茶我觉得你也应该拥有一杯，甚至是解出一道数学题，第一反应竟然是，如果是她，大概会笑出两个酒窝……我喜欢你，是那种俗气的、独占的、不讲道理的喜欢，是出于爱情的喜欢，不是出于人格的欣赏，林黛蜜，你真的能理解吗？”

　　她当然可以理解，她又不是傻瓜，但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意还是拒绝，好像这两个答案都欠缺一点什么，斟酌了几秒，她只能干巴巴开口，“陈喻，谢谢你喜欢我，你是个好人……”

　　听到好人这两个字，陈喻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这对吗？

　　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喜欢的女孩会给自己发一张好人卡，都是报应啊，谁让他以前拒接别人时，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个好女孩儿……

　　林黛蜜垂眸，运动鞋踢着脚尖继续道，“可是，我现在的思维很混乱，我在这方面有点迟钝，所以你不能要求我给你一个立刻的答案，因为我很混乱，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想听歌，然后耳机线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你不能用暴力扯开，否则耳机就会断掉，耳机断掉之后……你就没有了耳机……不过现在好了，厂家已经不怎么制造那种有线耳机了……总之，我现在不是林黛蜜，我变成了那根乱掉的有线耳机……”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赤脚大仙活佛济公小哪吒雷公电母，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在说什么啊……自己怎么就从林黛蜜一下子变成了有线耳机呢？

　　林黛蜜说自己现在的思维很混乱，陈喻想说自己很凌乱，看着她手忙脚乱，双脚在绿色的草坪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椭圆，陈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拉住女孩的手腕，微微屈膝，捕捉住她躲闪的目光，温柔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黛蜜看着他的漂亮眼睛，呆呆地点头，“嗯嗯，你确实对不起我……啊不是，你确实有一点吓到我了。”

　　陈喻轻笑出声，“好吧，是我唐突了，那你现在不要思考这个问题了，我本来也没有要你回答。”

　　林黛蜜松一口气，瞪圆了眼睛，“那你干嘛说出来？”
　　“不是你问我为什么吗？”
　　陈喻：“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只能通过装病这个办法获得你的关注，你知道的，你是太阳，作为卑微的芸芸众生之一，任凭我做什么都会无济于事，索性我就装可怜，我知道，太阳一定会照在我的身上。”

　　是啊，太阳会平等照在任何人的身上，也就是那段时间陈喻才明白，人为了得到爱，会做出几乎任何事情，哪怕是坏事，他确认自己是卑鄙的，在他确认自己喜欢林黛蜜的同一时间。

　　就像盖茨比那样，为了赢回黛西的爱，他不惜通过犯罪积累财富，构建虚幻的完美形象。

　　书里，黛西是个典型的拜金主义者，她是清醒的、老成的、疲倦的、实际的，和她相比，盖茨对这个世界乃至对他所爱之人的理解都是浅显幼稚的，天真浪漫的，总之一句话，陈喻合上书的那一刻，替盖茨老哥感到不值。他还在心里暗暗警告过自己，不要踏入那条河流。

　　可是，现在陈喻不这样想了，盖茨应该是满足的，他或许早就明白，然后依旧选择去爱。爱情到最后就是那句老生常谈，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网络上有一句话。
　　“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后面一句是。
　　“我们不怕掉眼泪，但要值得。”
　　对陈喻而言，现实世界好像比文学作品来得温柔许多，他也比盖茨前辈幸运得多。他喜欢的女孩子，他想要羁绊一生的那个女孩子。

　　没有人比她更值得了。

　　陈喻继续说，“也因为我喜欢你，看到刘宏路拿着刀子划伤了你的脸，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所以我就打了刘宏路，我的计划是打到他看到你就躲的，结果有人叫来了胡波……”

　　林黛蜜静静听着，也看着，看着陈喻眼睛里自己的脸，喔，原来被人说喜欢的时候，她的脸蛋会变红。

　　见她发呆，陈喻没忍住开口，“欸，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喜欢你这个可能性吗？”

　　“没有啊，”林黛蜜摇摇头，“我怎么可能往那方面想？你见过哪个快要死了的人还有心情喜欢别人吗？”

　　陈喻：“……”

　　实际上，就像陈喻和陆知珩表现出来的那样，整个下午，风平浪静，即使陆知珩的父母来了，陈喻的父母来了，刘宏路的父母也来了，胡波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但没有发生任何争吵，最后的结果就是刘宏路被开除，他的父母还让刘宏路道了歉。

　　第一次，刘宏路说话没那么嚣张跋扈，原来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太懂了，他清楚地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当然了，他会道歉不是因为刘宏路的父母是明事理的人，也不是因为刘宏路突然良心发现，只不过是因为，陈喻的父亲是刘家的甲方，陆知珩是学校好不容易培养的尖子生，陆维正和胡波有交情，到头来，符合被开除条件的，只有刘宏路，尽管这两场打架的受害者都是他。

　　林黛蜜的目光从屋里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她突然觉得这一屋子大人好陌生，他们好像变成了那些大块头书上她明明认识，却怎么也看不懂的字句，包括她的父母。

　　大家噙着同样弧度的笑意，无比得体地互相点头，互相握手说再见说有时间聚一聚，最后还有人说合作愉快，就好像刚才不是开除了一个学生而是谈成了一桩几十万的生意，她没有要同情刘宏路，只是她觉得，到头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正义而是利益。

　　正义或许能激发抗争，但利益才能促成妥协，马丁•路德•金以“我有一个梦想”感动世界，而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种族隔离实际终结于1964年《民权法案》，因为北方资本家需要黑人劳动力进入消费市场。

　　她在父亲的书上读过这样一行字。

　　/经济学家加布尔布雷斯指出，种族歧视阻碍了经济增长，这才是其背后的利益推手。/

　　那规则呢？那制度呢？那法律呢？为谁而设，为千千万万个生来赤脚的、一无所有的人而设？

　　那么她自己呢？林黛蜜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很干净漂亮的一双白粉色运动鞋。所以，她穿着鞋吗？

　　是草鞋还是布鞋或是镶满钻石的宝鞋，她不清楚，或许在这间屋子里，她是穿着鞋的，可若是走到外面，她就没有鞋可穿了。

　　胡思乱想了一通，林黛蜜恹恹地回到了教室，她刚坐下，孟一格和杨雅茹就将她团团围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林黛蜜两只手撑着下巴，没什么情绪地说，“刘宏路被开除了。”
　　“那陆知珩和陈喻呢？”
　　“安然无恙喽。”

　　“太好了，”孟一格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老天有眼啊，学校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儿。”

　　杨雅茹：“是啊，学校领导长个脑子，总算用了一回。”

　　看吧，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们总是相信警察能抓住坏人，相信正义虽迟但到，其实事实是，坏人是被自己的弱点打败的，刘宏路就是败于不如陈喻家里有钱有权。

　　任何人都是被自己的弱点打败的，崔铭讲过《孙子兵法》里有那么一句名言。
　　胜敌者，非力也，敌自败也。

　　细细想来，这句话和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关系，算了算了，随便吧，累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复杂了，林黛蜜觉得自己的脑袋和嘴巴都不太适应如今的生活，突然之间，每天烦恼的事情从做题背书变成了打架斗殴。

　　尤其是这两天，她感觉时间过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好像拉着上一件事情的卡车还没来得及走掉，结果就被拉着下一件事情的卡车追尾了。

　　杨雅茹想起点什么：“对了糖糖，你答应陈喻的表白了吗？”

　　林黛蜜摇头。
　　果然没答应，孟一格和杨雅茹看一眼彼此，她们俩就猜会是这样的结果，先不说别的，就从林黛蜜中午的反应来看，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一茬。

　　孟一格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儿啊，就咱们这条件，以后上大学了找个更好的。”

　　“你说他为什么喜欢我呢？”林黛蜜疑惑地想，“我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啊，因为我漂亮吗？可我觉得陈喻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啊。”

　　孟一格：“……姐姐告诉你一句实话啊，是个人都看脸，你以为陈喻是什么超凡脱俗的谪仙吗？”

　　“或许，在这张漂亮面孔之下，他更喜欢的是你的灵魂，”杨雅茹看着窗外，想到一个绝佳的比喻，“爱慕如月，更恋其辉。”

　　说完这句，过了好几秒都没人接茬，她低头一看，发现她们正一人捏着一支笔刷刷写什么。

　　林黛蜜连连夸赞：“用月比喻漂亮面孔，用光辉比喻灵魂，短而留白，简直太妙了，这是人脑能想出来的词儿吗？”

　　孟一格边写边问，“下一句是什么，我通通都要记下来，下次就用这条金边镶我的屎盆子。”

　　杨雅茹：“……”
　　她想到一句歌词儿。
　　/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