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219、执手并行（七十） “南境

　　“南境呐……”阳光照进容鹿鸣眼里，周遭的景物都失了色。

　　她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叫阿难先回去休息。

　　他们都未谈及宇文奕。就像先前许多回那样，她把任务交给他，不必问结果，他一定能做到。

　　昨夜暗卫传回消息，说宇文奕已死。

　　他领命，文着雕青细字的左手击向右肩，向她行了个军礼。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被草木新生的叶子擦着皮肤，他随着引路的侍女往外走。

　　容鹿鸣刚刚见他时，还是惯常着男装，霜色联珠对鹿纹锦袍，圆领窄袖，内衬牙白纻丝中单，领口微露一线。一副内阁文臣的模样。

　　那侍女将他领进一处院落，说了句：“皇后娘娘吩咐，这几日，大人可住在此处。大人有何需要，皆可告诉奴婢。”
　　几个婢女迎出来，他却立在那里没动。

　　“皇后娘娘？”他一惊，是了，少将军已是皇后了。回南境，恐怕是不能了。记忆中最肆意的岁月，是随她一道驰骋南境战场，叫那些南蛮人闻风丧胆。

　　只是，这次他能回去哪里？

　　一上午不见萧正则的人，容鹿鸣在桂王府的庭院里游逛，赏赏竹，观观奇石。

　　或者坐在那儿，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身旁旁逸斜出的新绿。
　　一丁点儿都瞧不出着急。

　　容小虎是真急。现下诸事皆已落定，这帝后二人怎么都不提返京之事？

　　京中那些人指不定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午后时分，萧正则自书斋回来，却四处寻不见容鹿鸣。

　　心中忧急，虽说桂王府理当十分安全，可他不能承受她有任何意外。

　　侍卫、暗卫都入园寻找，最后在假山后的听雨轩寻到她。

　　她正倚着株芭蕉打瞌睡，手臂下压着幅画儿，画的是绿豆大小的蚂蚁在搬运石蜜渣子。
　　游戏之作，却能看出闲逸的意味。

　　也不知是真闲逸，还是做出给人看的。

　　萧正则并不细想，俯身摸摸她的脸，“鸣鸣，下午无事，带你出去走一走。”

　　“好”，她笑得眉眼弯弯。
　　萧正则也笑，为她理了理额发，抽出袖中丝帕，擦去她指尖墨痕。

　　桂城中的女子也时兴穿男装，这点倒是同京中一样。

　　两人携手而行，一路上，整条街的人都把他们望着，任谁看都是一对琴瑟和鸣的俊俏夫妻。

　　十字街往北走，过州桥，再折向南，便是那条唤作“绣巷”的街。

　　街不甚宽，两辆太平车并排便走不开，但胜在长，曲曲折折蜿蜒三里地，从早到晚，总是挤挤挨挨的。

　　街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叠着招牌，幌子碰着幌子。有卖绸缎的、卖头面的、卖文房四宝的、卖铁锅瓷碗的，还有茶坊、酒肆、脚店、卦摊，密密匝匝，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萧正则却是不做他顾，抬腿买进街东头第一家陈家香料。
　　铺子里头，迎面一排半人高的青瓷大缸，缸口覆着红绸，绸上压着铜钱串。缸里盛的是各色粗香，有檀香、降真、藿香、零陵香，论斤称的，寻常百姓家买去熏屋子、驱蚊虫。

　　靠里的一排博古架上，才是精货，玛瑙、水晶的小盒摆了一架子。

　　萧正则打鼻子一闻，只笑、不看，往铺子深处走。他那鼻子，容鹿鸣当年教他辨别各色毒药时，也算是训练出来了。

　　掌柜的见来了行家，笑着迎上来，“这位郎君，想要点儿什么？小店儿里有最上等的龙涎、沉水……”

　　“某不要这些”，萧正则打断他，垂下视线看着面前这位精瘦的老者，“某要些更贵重的。”

　　他面上带着淡笑，可锋锐的目光划过面前人的皮肤。

　　那老者不禁后退半步，端稳笑容，指向博古架：“郎君，小店最值钱的就是那些了。”

　　萧正则冷冷勾起嘴角，“某要红花、雪莲、麝香、藏蔻、红景天、丁香、冰片、红檀、甘松……”

　　他还没说完，老掌柜已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在萧正则面前，直呼：“大人饶命！”

　　萧正则绕过掌柜，走到那黄花梨的大案桌前，右手轻轻扣了扣，忽而猛地用力，那巨大的案板被他生生推开，露出下面密布的暗格。

　　一股猛烈的异香飓风般席卷而来，将铺子里其余的香味都吞没了。

　　那老掌柜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这一两年间，边境局势紧张，西戎与晋国互市受限，香料、金玉、盐铁等等，皆在受限之列。

　　此处怎会有如此多新鲜的西戎香料？
　　私运受限货品，可是要抄家入狱的！

　　萧正则这会儿谦和起来，一手扶起老掌柜，“某一介普通商贾，自然不会去告发老丈，不过要进些香料沿路贩卖罢了。”

　　老掌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擦擦额角的汗水，“需要哪些，但凭郎君吩咐。”

　　容小虎将顾好的太平车引了来，店里伙计垂着头，默默把数个大箱子自店铺内室搬了出来。

　　容鹿鸣本站在铺子外间，捻着个薄薄的沉水香片嗅着玩儿，不时朝里间看上一两眼。

　　这会儿见萧正则拿眼看她，那意思是：价钱怎么算？

　　容鹿鸣忍着笑，故意装傻，看他如何处置。

　　萧正则也笑，笑着轻叹一声，略一思忖，叫容小虎去取银钱。

　　就见容小虎取来□□锭金子。容鹿鸣装不下去了，京中东市、西市都有她的生意，什么货品对什么行情，她心中都有数。

　　叫容小虎把金子换成银子送进去，她就等在铺子外面，顺道去街对面买了一包热气腾腾的桂花糯米糕，过会儿大家一起吃。

　　嚼着她递来的糯米糕，萧正则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不远处的周宝斋。

　　这可是桂城有名的珠宝铺子。一进门，四壁全是黑漆柜子，柜上嵌着一排排黄铜锁扣，锃亮亮的。

　　这会儿柜台上正摊着一块黑绒布，布上琳琅满目，摆着十几样宝石，颗颗都用棉纸垫着，衬得那颜色愈发鲜明。掌柜是个白胖的中年人，十个指头戴了三个金戒指，却不显俗气。

　　他此刻正弯着腰，拿一把银镊子，从一只锦匣里夹出一颗红宝石，托在掌心，对着羊角灯缓缓转动。余光瞥见萧正则，并不起身，他这里的规矩：从不揽客，只待客人询价。

　　“借盏灯”，萧正则道。

　　立即有小伙计捧了灯来，萧正则往灯下一坐，细看那些宝石。

　　掌柜见他年轻，又抑不住地透出几分贵气，心里有意试他一试，示意伙计另拿出一匣宝石来。

　　他们不知道，萧正则是鉴得宝物的。

　　虽说他自幼长在冷宫，可自从做了容鹿鸣的徒弟，也是被她给惯出来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连带着如意楼，和她在东市、西市所有的铺子，她都带他去过，带去就一句话：“喜欢什么拿什么，随便拿。”

　　但有一点，拿的吃食要吃完，不可浪费。其余的，自己拿的，自己带回去，不许旁人帮忙拿，除了书，她会叫人帮他送回去。

　　他曾因贪吃吃到腹痛难忍，也曾背着一大包古玩、摆件，累到寸步难行……

　　如是两三次，他虽是稚子，却也隐约明白了应当约束自己，不可放任贪欲。就像他师父容鹿鸣那样，即便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过只选一、二样。

　　这般，渐渐养出他从容自若的贵气。

　　容鹿鸣月柏轩里的私库，一向也任他进出，相府的库房，她亦是带着他随便进的，珍奇异宝见得太多。

　　进去也还是那句：“喜欢什么，随便挑。”

　　他渐渐同他师父容鹿鸣养成一个德行，嫌翡翠白菜、象牙宝石盆景等一众珍宝冰手，有时就势抓把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在月柏轩的园子里当弹球玩儿……

　　恰巧被容雅歌看到过一回，乐得哈哈大笑：“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这俩败家玩意儿，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宝斋的掌柜带着铺中所有伙计一道，将萧正则他们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那个盛满宝石的楠木匣子已到了萧正则手上。

　　掌柜脸色不大好，懂行的见过不少，但比自己还要懂行的——真少见。

　　行至长街中段，这一截街面，气味最为驳杂浓郁，济仁堂药铺就开在这里。门脸三间通开，无遮无挡，当街即是一面顶天立地的百子柜。

　　萧正则走进铺子，容小虎跟在他身后。容鹿鸣照例等在铺子外边。

　　他自小同她学过医道，挑选药材之事，纵使谈不上十分精通，也不会有什么疏失。

　　需要的东西差不多采买齐了，扮成家丁的侍从们引着几辆太平车走在前面，萧正则拉着容鹿鸣的手走在后面。

　　街上各色暖香流动，蒸饼的热气扑得人眉眼都温热，煎、炸的“滋滋”声牵动人的脾胃。

　　萧正则不时停下，买些东西拎在手中。

　　甜、咸饆饠，红绫饼餤、 到口酥、玉灌肺、酥黄独、五香糕……每样都买一点，一样样递到容鹿鸣手中，叫她慢慢吃。

　　她若是喂到他嘴边，他也吃一两口。
　　行人路过他俩身边总要停一停，笑着念一句：“小夫妻。”

　　“吃不下了”，容鹿鸣说。
　　“好”，萧正则把那些糕饼继续拎在手里，一手仍牵着她，踏着斜阳慢慢往回走。

　　“要回去了”，萧正则说。
　　“嗯。”

　　“倘若日后还想回来，我陪着你。”

　　柔腻的夕阳照得她眼里润润的，她有意不去思量，他这话里几分真假，只抬头去看他。
　　他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像飞倦了的黑蝴蝶，显出难得的脆弱。

　　心中不忍，他总想自她那里得一个承诺，而她却从未给过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