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129、殊途同归（二十一）

　　近前内侍还未及前去传旨，蒙舍晟叫住他：“不必去了。”又对立于殿下的年长清平官道：“速拟国书，朕愿与晋国结盟，一并结为姻亲，愿迎娶萧氏郡主之女容鹿鸣为侧妃，两国永结为好……”

　　“陛下？”
　　“两国边境征战不断。如今，我们确实占了裕城，那是因为容鹿鸣不在军中，倘她归来，一切如何还未可知。她兄长容雅歌困于北境战场，遍览晋国朝中，老皇帝糊涂了，剪除了那么些功臣。现下，除却容家兄妹二人，其余将领皆不足虑。朕若娶了她，两国战局还能有什么变数？深宫之中，她若顺服便罢了，不顺服的话，打个笼子，关起来便好。”

　　蒙舍晟这样说着，心里想的是，他绝不会以笼子锁住她。当然，她那样的人，绝不会顺服。若能将其软禁于皇家书院之中，由她写字、作画，兴盛儒学，于南蛮而言，不啻为一件盛事！

　　南蛮的国书送入晋国京中时，容鹿鸣治装已毕，欲归南境。
　　太子来相府，与右相容止各自见礼罢，径直去了月柏轩。说是去找容雅歌下棋，实则直奔容鹿鸣的小书斋——他说，自己是来给容鹿鸣送军报的。
　　容鹿鸣的书案上已搁着一份军报，与太子手中的所书一致。

　　“也不知南蛮闹个什么劲，裕城他们又守不住，你这一回去，转眼就能抢回来。”
　　“太子当真是信任微臣呐。”容鹿鸣笑着说，心里也这样想，可嘴上还是要谦虚一下的。不是未遇见过南蛮强将，只是，他们均已被她阵斩于城下。

　　太子犹豫了片刻，终是什么都没说，挑帘，去了另一边容雅歌的书斋。

　　当夜，相府收到陛下口谕：容少将暂缓离京。

　　第二日，南蛮求亲的国书于晋国朝中议论开来。
　　容鹿鸣未去早朝。虽说圣上早有口谕，容少将军守土有功，返京之时，不必日日早朝。但容鹿鸣向来勤勉，每回到的比那些京中官员还早。

　　这次未上朝，显得刻意了。容鹿鸣叫美盼闭了月柏轩的月亮门。
　　她自己去哥哥的书斋里一通搜寻，夹着个裹了黄绫缎子的卷轴，回到自己的小书斋，展开来挂好，一字一字仔细临摹。这幅字是容雅歌写的章草《逍遥游》，一气呵成，笔力清劲疏宕，宛若劲风过松林，令观者似闻松芳、若听叶响。太子数次来讨，容雅歌都笑着不应。将其放在个只有容鹿鸣知晓的长匣里。

　　容鹿鸣最喜欢哥哥的这幅字，不知临摹过多少遍。每回临写，内心都渐至澄净，一如那句“莫观水月，且听松风”。哥哥曾言，诸事皆象，勿要被其所扰。

　　美盼捧了茶盘进来，容鹿鸣此时并不想饮茶，抬眼看了看她，“跟他说，不必守在月柏轩门口，我这几日不见他。”
　　“是。”美盼垂着肩，将欲退出。

　　“等等，同他说，陛下必不会应允此事，叫他放心。切不可做多余的事。”

　　萧正则正立在月柏轩院门外。这院墙根本拦不住他，但容鹿鸣既闭了门，他便懂了。

　　美盼出来传话，见他面色不好，倒了盏热茶给他。
　　南境岩茶，热水烹之，香得沁人。萧正则一刹地醒了，自己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对师父容鹿鸣说：“若不愿嫁那蒙舍晟，嫁我可好？”

　　望着重新关上的院门，萧正则缄默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没有十全的把握。
　　于沉默和谦敬之中，他正在静静布局——此生此世，他定要容鹿鸣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离了相府，萧正则即刻进宫。他昨日已奏禀，今日入宫为父皇修补前朝一幅破损的古画。
　　这手艺也是他同师父容鹿鸣学的，工艺极端复杂，绝不是简单地涂抹几笔。此幅古画萧绩甚为喜爱，其实想召容鹿鸣入宫来修。又念及她从战场归返不久，肩上有旧伤，召她入宫修画，显得少有体恤。

　　就在这时，萧正则递了折子，说愿为父王分忧。萧绩大喜，叫其次日入宫。

　　萧正则入文华殿时，殿中已有另外三人：右相容止、镇国公宋衍、户部尚书林舒涟。刚巧，他们在商议南蛮王求娶容鹿鸣之事。

　　哪里有这么巧？
　　南蛮使者行至中途，容家暗卫已探知消息。容鹿鸣知道了，萧正则亦知道了。
　　当年，容鹿鸣那么信任萧正则，连容家暗卫都可以供他驱使。

　　萧正则先向父皇行过礼，又与那几位重臣互相见过礼。萧绩即令他入里间去补画。
　　林舒涟闻言，迟疑了一息。
　　萧绩笑道：“无妨，老七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于国事全不挂心。”

　　“诸位爱卿，此事，你等做何感想？”萧绩问道。
　　容止不吭声，他与萧绩的默契，旁人不可知。

　　“贸然拒绝，恐是不妥。”宋衍道。
　　萧正则虽在修画，手上动作未停，耳中却听得真切。

　　“那镇国公有何对策？”
　　“不若，寻个办法，叫南蛮主动弃了求亲的念头。”
　　“什么法子？”
　　“臣不敢说。”

　　“说。朕恕你无罪。”
　　“或者，回信南蛮，说少将军早有婚约。”

　　隔着不远的距离，萧正则虽看不见宋衍的表情，却已听出他的谋算。

　　假托容鹿鸣已有婚约，和谁的婚约？
　　不知容止向萧绩说了什么，自那以后，萧绩不再暗示意图将容鹿鸣指婚于太子。
　　容鹿鸣是多锋锐的存在！下一任国君不能娶她，皇室子弟之中，谁还堪婚配？

　　那么，还有谁？
　　殿中的几位心里都清楚。像容家这样的累世公卿，新晋的士族之中，谁不想与之联姻？
　　别家不讲，林舒涟的独子林如柏，与容鹿鸣年龄相仿，亦是至今不婚。他那笔“娶亲当娶容鹿鸣”仍在如意楼的雪壁之上印着。
　　容鹿鸣惜其字美，舍不得令人涂去。外界流言传过一波又一波，谁料他二人性情相似，都全不在意。

　　于此时机，宋衍恰似随口一说，实则正中林舒涟下怀，若能真的聘下容鹿鸣，于其林家，于其独子林如柏，那都将是多大的裨益！

　　萧正则的心拧住了，只是手上的动作并不停下。

　　“或者，我们加个条件，叫他们把裕城还回来。”容止说道，语气不置可否。

　　“容相所言甚是。”林如柏张口便应。他是军需官出身，执掌户部已多年，太清楚战争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究竟几何。再加上他工于算计的个性，无意识间，便会选中利益最大的那个筹划。
　　将国事当做自家事来谋划，如同个精明的账房，谋国如谋家，许多时候，林舒涟不可谓不尽心。

　　“林尚书觉得南蛮人会答应吗？”萧绩悠悠问道。
　　默了片刻，林舒涟大约是在算计，连不远处的萧正则都仿佛听到，他心底的算盘“噼啪”作响。

　　林舒涟的笑容僵住了，裕城的粮草、物产、肥沃的土地，一笔笔账目在他心里呼啸而过，“微臣恐怕，南蛮人不会答应。”

　　“微臣以为未必”，宋衍道，眼风淡淡扫过林舒涟。这人明知道自己在助其成就与容家的联姻，怎么关键时刻，反而考虑起家国之事？

　　“陛下”，宋衍恭敬一礼，前些年去西戎的使团，微臣亦在其中。当时入西戎宫廷详谈重盟之事，西戎靖王欲以其封地为聘，求娶少将军，所言非虚。幸而太子促鸿胪寺卿周旋其间，方才得免。”

　　“朕亦有此意，别说一个裕城，若能换得晋国的少将军，多拿出几座城又何妨？”
　　诸臣不知陛下何意，愈发谦抑。

　　萧绩哈哈一笑，“那些南蛮人会想，只要容鹿鸣离了晋国，就如同是斩去我们守护边境的一只手臂。日后南境诸城，还不由着他们予取予夺？”
　　“陛下，我晋国朝中尚有良将……”容止躬身道。

　　“若存，过谦即为自满。”萧绩又看了看另外两人，“容鹿鸣出则征战，入则议政，已逾十年。而至今国事之中提到她，你们想的，竟仍是她不过一介女流，需得联姻才可报效国家？不论是西戎还是南蛮，她若真是去联了姻，倘战乱再起，朕就派你们两个去前线带兵！”

　　宋衍与林舒涟立即跪地，唯唯谢罪。
　　“你二人不要总打些什么主意，容家小女的婚事，朕定是要亲自赐下的。她于家国功劳甚大，朕得给她选一门可心的，叫她婚后依然可入朝、可带兵，自由自在，不受束缚。”

　　“陛下，请恕微臣直言，女子出嫁，哪有不从夫的？”
　　“镇国公，你那女儿，若有容少将军一半才干，朕也可以给她恩典，叫她倘若成婚，亦不必事事听从太子。”

　　宋衍老脸一红，不敢再多言。
　　“圣人曾言，选贤但看德、才，其余勿言。朕深以为然。你二人先退下吧，去给那几个没眼色的通个气儿。明日早朝若再大放厥词，嚷叫着送容家小女去联姻，朕立刻就先办了他。”

　　“微臣明白。”宋衍与林舒涟行罢礼，默默退下。

　　“若存，你来。”待那二人走了，萧绩对容止说，“坐下吧，再陪朕下盘棋，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