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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其一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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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充斥着回忆与伤痛的对谈,以亚里奥夫人的晕厥而告终。
“安!”
“夫人!”
“亚里奥夫人!”
惶恐的叫喊声在书房里久久回荡。
“里斯,去请医师!”公爵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嘈杂,他一把将瘫软倒下的妻子横抱起来,飞快地冲向主卧。
卧室里,光线昏沉。
亚里奥夫人被安置在宽大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睑下是连日悲痛与失眠而起的乌青。
亚里奥公爵站在夫人的床前,看向爱妻,他的内心就越发动摇。
为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啸。
为什么非要向她证明达娜已经死了?为什么非要将那份冰冷的现实强加给她,非要将女儿的尸体带进墓地,将最后一丝飘渺的希望也彻底埋葬?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可能,达娜并没有死?
也许,她只是心灰意冷,终于下定决心,跟着那个用假名的青年远走高飞了?去了某个遥远的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尽管那意味着抛弃家族与责任,意味着余生可能颠沛流离。
但至少,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带来片刻虚幻的慰藉,随即引发更剧烈的痛苦。因为紧接着,理智便会无情地刺破这层幻想:湖边的鞋子,了无踪迹的搜寻……
他的妻子便是日日夜夜如此度过的。
亚里奥公爵重重跪倒在床边的地毯上,仿佛被这个认知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妻子枕边,闭上双眼,掩去眼中的痛苦。
“主人,医师来了!”里斯在门外喊道。
公爵忙站起身,到房门相迎。
“医师,快请进,看看我的妻子情况如何?”
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守在门外,担忧的目光不住地向房门内投去。
里斯体贴地转向他们,低声提议:“二位贵客,不如我先引您们去餐厅用些午餐?此处有我照应。”
“不必了,”门塔利娅回应道,“眼下……实在没有胃口。”
她的目光始终未从房门上离开。
管家也不强求,随两人一同等待医师的诊断结果。
良久,医师才与公爵一同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医师,主人,夫人她怎么样了?”里斯问。
“并无大碍。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近日情绪起伏过于剧烈,一时心力交瘁所致。我施了安神的药剂,让她好生睡一觉,醒来后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这个诊断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送走医师,亚里奥公爵面容肃穆,他看向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
“我的请求依然有效。即便,最终一无所获,也无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扉,补充道,声音柔和了些许:“如果有了结果,不必让安知道。”
“里斯,带客人去用午餐。”他转向管家,恢复了日常的吩咐语气,
“是。”里斯躬身,随即又补充,“稍后我会派人将午餐送至您房中。”
亚里奥公爵立即道:“让送餐的人轻声些,也不要敲门了,安还在睡觉不要吵醒她。”
他知道管家会做得很好,仍不住地叮嘱:“让厨房一直将饭菜热着,等夫人醒后再吃。”
说完,他再次进入卧室。
而余下三人也进入了餐厅。
餐厅里,长桌上的烛台已经点燃,映照着琳琅满目的餐点,香气四溢。
然而门塔利娅与艾林德尔实在提不起胃口,面对丰盛的食物,也只是草草动了几筷,便放下了银匙。
里斯侍立一旁。待仆役撤下几乎未动的餐盘,又奉上新沏的热茶后,他缓步上前,“二位贵客,关于小姐的事,有些细节或许可以由我来补充。”
“你听到了我们之前的谈话?”
里斯摇头否认,“并非如此,只是侍奉日久,知晓主人的性情。有些话有些事,他断然不会在夫人面前再次提前。”
他继续说道:“后来,公爵曾暗中派人跟随小姐。得知了她与那个男人私下相会的地点,就在科里斯湾的一处旅馆。甚至,拿到了一些他们传递的信件。”
“信件上,尽是互诉的情愫,还有完整的计划。他们约定,若家族坚持婚约,便一同私奔远去。也是从那些信件里,公爵得知了那个男人自称的名字——莱多。”
“可是,整个西多罗的户籍记录中都没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像他本人一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欺骗了,小姐那段时间变得异常沉默,却又常在深夜独自外出,跑到湖边哭泣。我们试图劝阻,但她不肯,无论是我们还是公爵夫人都拗不过她。”
“是城堡正前方的湖泊吗?”
“是的。”里斯点了点头,“西多罗的孩子几乎都是听着同一个传说长大的,向沉睡在湖底的古龙诚心祈愿,若得回应,便能实现任何愿望。小姐她……大概是走投无路了。”
他的叙述进入了那个决定性的雨夜。
“那夜的雨势前所未有地猛烈。守夜的仆人不敢靠近,只在远处借着偶尔的闪电,看见小姐独自站在湖边的礁石上,朝着翻腾的湖水嘶喊。”
“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撕裂天际的刹那,仆人看见……小姐的身影晃了一下,随后便消失在翻涌的浪涛之中。”
“公爵动用了所有力量,搜寻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要将湖水抽干。可是,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
“那公爵夫人有什么反应?”艾林德尔问。
里斯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拒绝相信。她坚持认为是雨夜昏暗,仆人惊慌看错了眼,咬定小姐或许只是伤心离去,甚至可能是跟着那个莱多走了。”
门塔利娅、艾林德尔不约而同地想:这样看来要去湖边看看,还有……
“那夜的守夜仆人在哪?”二人一同问。
“现在的狄俄尼索斯。”二人一同说。
她的开口,让阿波罗周身那无形凛冽的压迫感削减不少。
他从高脚椅上起身,走到济慈身前,语气幽深,“除那个名为索风的精灵,伊特鲁亚境内所有身负酒神祝福的精灵,皆可被判处‘窃取神祇恩泽’之罪。你可认同?”
一直处于被动中的精灵王决定赌一把,赌上典籍中两位神祇的挚友之名。
“您不会如此判决的。您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挚友。您会如同三百年前一样,与您的挚友站在同一立场。也就是,站在伊特鲁亚这一边。”
从阿波罗的反应看,她赌对了。
“看来,”太阳神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在精灵王的传承的记忆中,都有记录,酒神狄俄尼索斯来到伊特鲁亚后,曾数次提起过他的挚友阿波罗,二人的神力同源,灵魂相契。”
阿波罗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但是,神祇的心思莫测,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审视:“既然如此,为何你方才不提此事?”
答案,济慈早就想好了。
“三百年前,伊特鲁亚的命运便已托付于狄俄尼索斯。三百年后,世事流转,我们竟又要将它的未来,再度系于同一位神祇。”
“已经麻烦她太多,实在不好意思再轻易劳烦于您。”
“我看,你们好意思的很。”他先是忍不住地嘲讽了一句,又道,“既然已经麻烦了她,那也不必担忧会麻烦与我。”
“我此来伊特鲁亚,是为寻回一件旧物——那截代表伊特鲁亚未来命脉的树干。初代精灵王曾亲手将其融入圣树本源,作为与某段过往的联结与抵押。”
阿波罗右手一挥,圣树的意识又拥有了实体。
他理所当然地说:“艾弗莱里亚,如今,伊特鲁亚的现任精灵王便在此处。你可愿将那截代表此地未来的树干,赠予她?”
最后几个字,阿波罗说得微微上挑,像是调侃,又像是威胁。
方才济慈的有关于他与狄俄尼索斯的话,确实让他开心了。因此,他也乐得给这位识趣的精灵王递下一个台阶。
一个符合他心意,又能保全双方颜面的方式。
至于那番话是源于真实的传承记忆,还是精巧的揣测与话术,对他而言并不重要。讨了他的欢心,便值得奖赏。
这种行事风格,与他过往依照法则与契约行事的模式不尽相同。或许,的确是受了某位思维跳脱且行事随心所欲的神祇的影响。
但阿波罗终究是阿波罗。他比那位挚友要强硬得多。
见它不答,太阳神加重了语气,“艾弗莱里亚,你可愿意?”
“艾弗莱里亚愿意为现任精灵王献上代表伊特鲁亚未来的树干。”圣树的意识传来了顺从的回应。
光球中心开始发生奇异的转变。无数细密的光点向内凝聚,光芒流转间,一截树木枝干的轮廓逐渐清晰。
阿波罗并未伸手去取。他甚至稍稍后退了半步,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
他在等济慈自己做出选择。
济慈注视着那节树干。
接受了它,意味着她正式承认并承接了阿波罗所定义的赠予关系,以及这背后隐含的神祇意志。
她没有犹豫太久。向前一步,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姿态庄重。
代表着伊特鲁亚未来的树干,轻轻地落在了济慈手中。
“艾弗莱里亚的赠予,与太阳神的见证。我,济慈,以现任精灵王之名,接受这份属于伊特鲁亚未来的重托。”
阿波罗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他脚下那片流转着圣树莹光的空间,突然出现了一道口子。
他要离开了。
“那么,精灵王济慈,你是个聪明人,临别前,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你们身上所承受的酒神祝福,正在被蚕食。眼下,除了尚能勉强抵御我这同源神力带来的些许伤害外,别无他用。”
“多谢您的告知。”济慈下意识回答。
他在暗示什么?
是暗示他与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关系,并非她所预想的那般亲密无间,立场一致?
还是只是单纯地说酒神祝福在被不知名力量侵蚀?
神意本就难测,而且太阳神对伊特鲁亚的态度也是暧昧不清的。
但,这件事无需他的提醒,济慈敛去所有神情。她本就感知到了,有一股神秘力量在蚕食酒神曾为精灵一族留下的祝福。
甚至,它已经开始隐隐影响精灵们与生俱来的自然亲和,以及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她必须做些什么。
“艾弗莱里亚,这节树干还是暂且由你保管。”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树干,缓慢飘至光球所在,它的光芒覆盖在树干之上,随即,树干便消失了。
“济慈,我大概要花上许久的时间,去消化这位太阳神的力量了。”
“好好休息。”精灵王颔首,随后便离开了圣树的内部空间。
现实的微风夹杂着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但再也无法让她感到往日的安然。
守护者娅莎一直静候在外,见她现身,立刻迎上前,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眼中不同以往的凝重。
“娅莎,立刻准备,我要亲自去一趟西多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