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折芳意（五） 天墟千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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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枝那边已经被除祟队彻底清除了个干净，听说天墟那边也有了动静，我看华尊者他们恐怕过上几日就会离去。沈长老那边今早来信催促您回宗，道君也来信问这边的情况。师尊，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隔着花廊藤蔓，赵怀彦的声音传出：“淮铭那老东西来信问我做什么？他一向与季和玉走的近，怎么不问他？”
“对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诡剑不是去找那个失踪的李应九了吗？人还没回来呢除祟队就走了？”
身旁的弟子谨慎回答：“看华尊者的意思，他们只负责追溯祟种来源，既然查不到什么，剩下的事……恐怕要我们来扫尾了。”
“我们扫尾？”赵怀彦冷笑一声，心中将剑宗祖上八代咒骂了个遍，“真是除完邪祟就只留一地鸡毛啊。”
弟子小心翼翼：“师尊的意思是？”
赵怀彦沉思了一会儿。
忽然勾起嘴角：
“剑尊不是向来喜欢在襄陵花心思吗？否则也不会收万徽为徒。李应九一个半步大乘的剑宗长老在归云宗地界失踪确实是件大事。那群邪修的踪迹也是个问题，思来想去，我觉得归云宗只有剑尊能彻查此事了。否则李应九要真是出了什么，他也难逃其责啊。”
他可没忘记苍夷在安容道面前落井下石的事。
“……”弟子迟疑了下，“安氏这次死了两位长老，那、那等天阙问起。”
“两位长老毕竟是在剑尊眼皮子底下死的，天阙那边问起……懂了吗？”
“懂了。”
“不过说起安氏，这次安氏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居然没派人来问一声吗？”赵怀彦狐疑转头，“这不像安氏的风格啊。”
“师尊，安氏出事了！”
荀南烟刚踏进院子，便有另一名剑宗修士径直掠过身旁。
她认得，是天权座下弟子。
天权放下手中的东西：“安氏出什么事了？”
那人瞥了眼荀南烟，犹豫下，道：“今日宗主那边传来了消息，说天阙赵氏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赵承平死前在平沙城私炼鬼丹的事与安氏有关，全呈上给了风千渡。如今安氏家主及不少长老已被风千渡下令捉拿。方才天阙也来了人接安涂……”
天阙赵氏。
天权的神色渐渐凝重。
当年平沙城之事闹的并不大，赵氏虽然派人来过剑宗，但那时剑宗疑心鬼丹与赵氏其他人有关系，全挡了回去。后来天命阁暗中遣逍遥道同剑宗追查此事，也确实由此一路追到了点安氏的影子。但……
平沙城如今已被剑宗掌控，尹道觉和尹问水也身在剑宗。赵氏是从哪查到的线索？
“宗主是什么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反正开始乱了，多一个阮氏也不多。”
天权懂了。
纪莹这是想将阮氏这条线扔出，一次性将阮九章也拉下水。
既然看不懂天阙赵氏的意图，就干脆让天阙先乱起来。
“而且，宗主的意思是……”
那弟子小心翼翼道：“‘落子’的记忆虽已毁，但若是此事消息透出，天阙有心人自会有所行动。”
天权不动声色地与荀南烟对视一眼。
“落子”记忆被荀南烟看过这事如今只有剑宗的几人和苍夷知晓。苍夷不知为何似乎完全不关心此事，但此事确实可以稍加利用。
“那就依宗主所言。”
天权道：“‘落子’的记忆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归云宗境内，只是已被人毁去，苍……”
他本想说苍夷剑尊，又临时起意改了口：“赵宗主未曾透露出其他消息。”
现在不是打破剑宗和苍夷间那股没由来的平衡的时候。此事苍夷也该能猜到涉及当年同悲教与天阙一些见不得人的勾结，是个烫手山芋。扔给他恐会扯出荀南烟和剑宗。
但若是扔给赵怀彦就不一样了。
他恐怕对此乐见其成。
反正等赵怀彦反应过来，也没法将这事放在明面上澄清。
当然，天权还有其他考量。
比如说，万氏的琉璃枝是上好的炼器材料，不仅对归云宗有吸引力，对剑宗也有吸引力。只是以前碍于两宗恩怨只能作罢。如今荀南烟救了万珣，剑宗也跟着沾了点恩惠，如果能将万氏从“落子”记忆这事摘出去，此后和万氏想要谈些什么也就容易了。
同时万氏属于归云宗境内为数不多依附苍夷剑尊的，万徽经此一事仍选择跟在他身边。那就不用担心苍夷自己跳出来戳破这层默契。
而天权也没忘了先前荀南烟他们是借天地斋的名义来此，不能让天地斋被牵连进来。
安涂那边就更好说了——如今安氏自顾不暇，他回天阙后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不一定呢，哪有空管这事？
既将剑宗和荀南烟从这事中摘了出去，又帮了一把万氏和苍夷剑尊，同时又给天阙添了火。简直一举多得。
至于赵怀彦的死活，那和剑宗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归云宗内部不和，那边还有个苍夷，和谁缓和关系不是缓和，如果苍夷剑尊和赵怀彦之间非要挑一个……那还是前一个吧。
*
禁制符文从雕刻龙纹的玉佩中转出。
赵怀彦蹙眉：“华道友这是何意？”
“琉璃枝一事涉及天墟祟种，我已请示过三垣主。他们命我封锁此事，不得泄露半分。”
华生京面无表情地解释：“此乃除祟队至宝‘噤声’，劳烦诸位立誓不得将祟种相关之事透露半分。如果违誓，‘噤声’便有所感应，除祟队自会下追杀令。”
赵怀彦脸色一变，华生京察觉到什么：“赵宗主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赵怀彦看向荀南烟，“荀小友此次救人之举，也不得传出？”
“自然。”华生京直只望过去，“赵宗主也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赵怀彦说完，重重咬牙。
他有自己的想法。
先前这对师徒让自己丢尽了脸面，本盘算着将荀南烟的事传出去——虽说除祟队一口咬死是道印的缘故，但毕竟身在天墟，不怎么管外面的事，届时怎么传可就不是人能控制的了。
——比如与邪修勾结。
届时不说让荀南烟和安容道死，也能从这对师徒身上扒一层皮下来。
但他没想到华生京忽如其来的一招，打断了自己的计划。
赵怀彦这副模样全部落入荀南烟眼中，她睫毛微颤，心下对这人的盘算猜到了几分。
特意问了她的事，怕是对拔祟已经起疑，想借此兴风作浪。
视线一转，便看见华生京在旁人看不见的视角对自己微微颔首。
心里猛然一振，像皱着的纸团缓缓展开，霎那通明。
——除祟队动用“噤声”，是为了自己。
她缓缓眨眼，情绪在胸膛起伏的呼吸中酝酿成酒，软成一地柔水。
这世上的缘线从不会尽断。
即使只剩了最后一根，天地也会伸出手，将过往、当下、未来牵连，织成网，接住坠入这方世界的灵魂。
“除祟队镇守天墟，是为苍生。”与先前的刻意拉近不同，荀南烟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若除祟队需要，我自当……竭尽全力。”
“风云会不是要开了吗？”讨厌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荀小友若是想，就去风云会好了。”
赵怀彦凉飕飕道：“不过我差点忘了，如今升仙门在风云会上的元婴组名额已满，恐怕这次是见不到荀小友了。”
“能见到。”
赵怀彦神色一僵，随即看向出声的华生京。
后者在他的目光下走到了荀南烟身前，从袖中递出一张金帖，语气平淡：“家师明阆亲手所写，荀小友凭此即可参与风云会，无需占用升仙门名额。”
金贴上的字力道迥劲，苍重如松。荀南烟轻吐出一口气，接过金贴，郑重道：“烦请尊者代我谢过明阆尊者。”
华生京的视线越过她，望向靠在角落看这边的安容道。
他跟了明阆三百年，对方待他如亲子，因此不少事都是他替明阆去做的。
譬如一百八十年前，明阆绕过文仲景本所属的太微垣，以重伤不宜停留在天墟为由将人送出后，又遣华生京携令秘密去药王谷寻谷主天还菱。
“师尊说，他是灵台破碎。”
天还菱闻言抬头：“……可他不是。”
“他是。”
华生京面无表情地将明阆的命令贯彻到底：“师尊要让他活。”
“无论他是谁？
“无论他是谁。”
红尘滚滚，车马碾过泥泞小路，溅起的泥水沾在了男童破旧的衣角上。
“我是偷跑出来的。”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烧饼，生怕身旁的人后悔，又将这赠予的食物夺走，“我听说如果命数能做药人，称命所就会给一笔买命钱。”
“我娘生病了，家里除了她就只剩我了。左右我也是个累赘，这笔钱应该能买了药，治她的病。”
身侧的男修问：“饼好吃吗？”
男孩犹豫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那你日后还想吃吗？”
沾满灰尘的小脸皱起：“称命所应该没有这些了吧？”
“那你还去？”
他抓着烧饼边缘的手紧了紧，慢吞吞开口，“我听说，仙人要药人，是为了守天墟。反正我也是个累赘，能献命守天墟，也算……做了好事吧？”
男修许久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算。”
“……啊？”
“要守天墟，也轮不到你这个年纪。”旁边的人站起身，忽然伸手，往他怀里放了什么。
男孩低下头，印着碎花的布料包成一团，像是装着什么。
“去买你的药吧。”
已经走开一段距离的人说完这话，又忽然回头：“你就当是我买了你的命，别去称命所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着烧饼的手开始颤抖。
等到那人身影将要消失，他才猛然回神，用尽平生气力喊出与这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哒哒而过的马车将男修身上最后一抹光遮尽。
“——安容道。”
后来天墟数载，长夜难尽。
此生未出。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折芳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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