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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折芳意(二) 有的人一旦 ...

  •   毕竟是个合体修士,自然不能摔得太狼狈。
      ……虽然也好看不到哪去。

      安容道抬手整饬下略乱的衣衫,对上眼前人略含惊愕的神情,唇角微动,挤了半天才挤出来一个称呼:“……徒弟?”

      “是我。”荀南烟仍旧有些懵,她直觉对方不太对劲。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人瞬间哑了火,不动声色地揪着自己另一边长袖,从荀南烟身旁踱步而过,默默坐在了诡剑旁边,伸手去取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后低头望着倒影不语。
      落在杯壁上的拇指轻动,似乎有点纠结。

      荀南烟被他这副前后不一的言行举止打了个措手不及。
      虽没搞懂安容道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察觉到了笼在男人身上的、淡淡的为难。
      ……见到她这个徒弟就这么让他为难吗?

      原先濒临暴走的诡剑也被他忽然的噤声搞得诧异了下,但对方能闭嘴比什么都强。也不再纠结,招呼荀南烟:“坐。”

      荀南烟一头雾水地上前,坐在石凳上。落座一瞬,她察觉到原本端坐在旁边的人身形僵了下,随即当着荀南烟的面往另一边微挪。
      动作小心谨慎,生怕碰到她半分,好像她是什么一碰就死的毒药。

      被莫名疏远的荀南烟:???
      到底在闹哪样?

      诡剑:“你突破了。”

      “是。”荀南烟粗略将这些日子的事交代下,讲完决心救人的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后悔。”

      等到天权长老为几人斟过茶,诡剑这才开口:“既是你自己的决定,随心便好。凌霄君,你觉得呢?”

      被点名的人瞬间绷直了身体:“好……好?”

      这不对。
      荀南烟忍不住问:“他这是?”

      “凌霄君失忆了。”
      天权长老言简意赅:“师叔祖找到他时,他记忆已回到了千年前。”

      回到了千年前?
      荀南烟缓缓侧头,与身侧人对上视线,后者目光一顿,挪走了。
      局促,躲避,依然纠结。
      不敢看她。

      “他的记忆被阵法混淆,停在了自己刚突破渡劫期时。”诡剑语气平淡,不动声色地将烫手山芋扔出去,“恢复记忆还需段时日,需你多费心。”

      “啊?哦。”荀南烟没察觉到诡剑语气里的那点微妙,不觉有异地应下,“好。”

      安容道终于从那股小心翼翼里脱离,转头诧异问诡剑:“我跟着她吗?”

      “不然呢?”诡剑反问,“她是你徒弟,你不和她待在一起和谁?”

      凌霄君反驳:“你这搞得好像等下就要转头不认人一样。”

      诡剑权当没听见,继续对着荀南烟说下去:“他应当是被人拿迦蓝寺那个名唤行悟的小和尚引进迷阵的。”

      “行悟?”许久没听到同伴的名字,荀南烟又惊又喜,“他也在?”

      “他被人拔了舌头。”天权接过话头,“这小和尚的情况剑宗也知晓一点,师叔祖推测,是同悲教所为。”

      “被人拔了舌头……”
      荀南烟先是一怔,随后自言自语:“舌头……舌头……是‘舌’!”
      想起行悟的特殊情况,荀南烟懊恼:“早知道当初就直接将他送回迦蓝寺了,我去看他!”

      “先别急。”
      天权拦住她:“凌霄君在迷阵中救了他,现下情况已经好不少,已经睡了过去。等其他事情处理完再去也不迟。”

      深藏功与名的凌霄君微微坐直。
      他先前便察觉到这小和尚见到自己时已奄奄一息,恐有生命危险,于是暗中往喂他的水里倒了不少药,又趁着对方睡觉渡了些灵力,这才没让伤情加重。

      他看出来了,徒弟和这小和尚关系不错。
      如果她非要感谢自己,那还是可以接受的。

      谁料身侧的人只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随即坐回,再无下文。

      没等来道谢的安容道:?
      贼心不死的凌霄君又往荀南烟那边挪动,强行闯入她视线。

      落在荀南烟眼中,就是她那素来沉稳的师尊不知在搞些什么,一会儿坐过来一会儿坐过去,不像简单的失忆。
      像伤了脑子。

      对方的异常终于在此刻得到解释,荀南烟真情实感地为他担忧:“需要去请医仙吗?”
      对待安容道,还是药王谷更有经验些。

      话音刚落,她师尊又默默挪走了。
      荀南烟:“……”
      她想起了天素生之前给安容道诊治时的语重心长:“病人,最忌讳病忌医。”

      “不用。”
      诡剑语气古怪:“医仙也拿他没办法。”

      那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
      荀南烟咂摸不出他的意思,于是权当这能自愈,“弟子会尽力照顾好他。”

      此话一出,收获了两张略显不自然的脸。

      安容道不自然地又挪远几分。
      诡剑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端了茶水掩饰自己的神情,“他当年一直跟着闻怀师兄习剑,又刚突破渡劫期,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性子难免随了师兄几分。”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背后编排已逝之人不太好,于是改了口:“性子……难免让人难捱了点。”

      不妙的感觉陡然升起。
      便又听见诡剑长老道:“近日之事如今已牵扯进同悲教与除祟队,赵怀彦现下也已到万氏府中。天枢仍无下落,我还需去寻她。”
      “如今你已决心救那些人,能力露在了赵怀彦等人眼中,还需多加小心。”

      他迟疑许久,道:“若是你近日顾不上他,便不必多管他。”
      忽然被撇到一旁的凌霄君觉得很有必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她是我徒弟,自然是我能帮她。”

      这番话自然被当做了耳旁风,诡剑自顾自地往下道:“实在拿不准的,就去问天权。如果拔祟除了问题,直接传信于我。”

      天权长老眼皮一跳。

      交代完所有,不等剩下的几人反应,诡剑便道了别,身影迅速消失在几人眼前。

      庭风和煦,从安容道额边发丝中吹拂而过。
      荀南烟看向他,白衣胜雪,映着清姿容颜,依然似往常般眉眼如玉,站在那里便是赏心悦目。

      “我结婴了。”荀南烟这才想起没给他分享结婴的喜悦。
      安容道谨慎开口:“恭喜。”

      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荀南烟琢磨着可能是失忆后不太熟的缘故,于是道:“师尊若有其他疑问,可尽管向我问。”

      本是客套的话,安容道却又挪了过来:“什么都能问?”
      “自然。”

      于是凌霄君慎重开口:“你和我间,师徒关系如何?”

      什么意思?
      没等荀南烟反应过来,安容道就开始自顾自说下去:“我刚才听你说,你体质特殊,能有能力拔除天墟祟种。”

      他伸出手,调动灵府中潜藏的祟气:“其实我灵府中也有,所以我是不是也能?”

      “这能力还有别的用吗?”

      “你说拔除的祟种引入灵府之后,能不能再拿出来种别人体内?”

      “哦对了,你今年多大了?拜入我门下几年了?”

      “听说我门下还有三个?他们不在这吗?”

      “你喜欢什么样的道号?不过我没给人起过道号,你要不要自己想?”

      “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帮你拔祟。”安容道十分好心开口,“我这副身体如今灵台破碎,但我觉得有点特殊的东西可以在经脉里运转,我以前有没有试着用过这些?”

      “如果全部运转,我是算邪修还是算正道?”

      “我现在是算祟还是算人啊?还是算半人半祟?”

      “我……”

      恍惚中,荀南烟只觉得好像站在了崖底,大堆问题像落石一样前赴后继地砸下,一连串文字从大脑中完美滑走,半点踪迹也没留下。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诡剑临走前的话。
      ——“若是你近日顾不上他,便不必多管他。”

      ……她好像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悟得有点迟。

      *

      最终荀南烟谢绝了安容道帮她拔祟的提议,将好心的凌霄君独自扔在了院中,自己去寻华生京。

      “想好了?”
      华生京站在结界前,衣袂迎风。

      “想好了。”
      荀南烟拱手:“多谢华尊者给我这个机会。”

      “我只是奉命行事。”

      又是这个说辞,荀南烟也不由得纳闷,发出来和赵怀彦相同的疑惑:“奉什么命?”

      “荀小友若是想好了,就进去吧。”华生京没有解释的意思。

      荀南烟抬头,落在西院的结界从半空开出一条缝,直直落下,如帘幕般分了左右。

      华生京目送她一路进院,斜阳余辉落在女修身上,衣间焰纹熠熠游动,似池中红鲤摆尾,惊动亘古不变的沉寂。

      “你此次出墟,除祟事宜一切如常。唯有一点为师要多问句:如果有人中了祟种,当如何?”天墟无日夜,映得天如白昼的灵光从高台落下,洒在身形修长的尊者身上。
      他脚边卧着条雪白似棉的绒犬,呜呜冲着华生京吐舌头,眼中丝毫没有踩坏尊者花苗的恐惧,只有对他这个主人的渴望。

      华生京控制着自己目光不去看这条傻狗:“依照惯例,当诛。”

      “若是中祟之人无辜呢?”
      “一样。”

      明阆轻叹声,“你如今越发守规矩了。”
      “天墟邪祟不得轻视。”华生京一板一眼回答。

      尊者松开了扼住白犬的手。

      傻狗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咚地往前一跃,整只犬重重压在华生京身上,吐着舌头就要往上爬。

      华生京眼疾手快,抓住它后颈的绒毛,将往上扒拉的一大团棉花使劲往下按,脸上尽力维持住处变不惊的神色。

      明阆静静看着徒弟努力装平静的狼狈模样,视线移回台前放着的花盆,盆底缺了一角,土漏了大半。焉啦吧唧的花苗被从中踩断,直直倒入土中。每一片叶子都在朝他控诉着罪魁祸狗。

      “自为师入天墟,已有千年。”明阆伸手轻轻将叶子扶起,注入灵力,但摧残的过于厉害,倒下花苗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活过来的迹象,踌躇下,最终沉痛地撒了手。

      “昔年为师听说,曾有前辈尝试在天墟植养,只是那时墟中祟气过重,三垣也未曾建立,自然无疾而终。”
      他视线越出高台,俯瞰整座天市垣,建筑如星罗棋布地嵌在纵横街道中。覆在半空的星轨仪器缓缓转动,灵带从最中央的高塔中穿过,散向四周。

      那是天市垣最大的除祟钟,蕴含的灵气护着整座垣城。这样的除祟钟共有三座,分别落于三垣。四象仪通过三座除祟钟,将除祟队驻地连成一片,日夜不息地测算着祟气浓度及尸鬼动向。

      每月初一、十五卯时,便有修士换班,打开驻地最边缘的灵墙,按修为分批进入天墟,数千年如一日地在各方打上封祟印。
      天墟中祟气聚集,唯有封祟印可暂阻祟气蔓延。而封祟印在天墟中也抵不过一日,因而有修士轮流驻守飞营,以维系封祟印。

      即使如此,仍有尸鬼祟潮时常侵袭,运气好便能活下来,运气差点便会死在祟潮之中。若是运气再差点,不慎染了祟,便会死于同僚之手。

      直至七千年前,才铸了通灵令共八级,从金丹期修士往上,连着元婴、出窍、化神、合体、渡劫、大乘修士各一,直至三垣之主手中的通灵令。一脉相承,如此便可逐级调动大能之力,减少伤亡。饶是这样,亦有三分看天命。

      万年前,大乘修士出剑,于九天之上在尸鬼横行的北洲划下一道圈,于是竭历代之力,建天阙、筑三垣。岁岁年年,不见人间光景无数。

      他收回视线:“到如今,天墟中也能有种子发芽了。”

      华生京沉默地看向半道夭折的花苗,抓着绒毛的手紧了紧,生怕明阆想不开,送狗去给花殉情。

      好在明阆是个讲究的大乘,没有跟狗计较的意思。

      尊者侧身,衣摆上的银纹从台阶上掠下,他走到华生京身前:“为师曾同你说,天道未留一线,因而你要习惯天墟中的一切。但为师有时会想,这么多年,天墟中的种子也学会了发芽。那是否会有朝一日,开出一朵花,长出一棵树,亦或是……生出一个灵?而那些万年不变的东西……是不是也该变上一变?”

      华生京微讶:“师尊?”

      一直扒拉他的绒犬迟迟得不到主人回应,于是调转了方向,扭头去蹭明阆的小腿,看的华生京眼皮一跳,正要将它的狗头掰回来,却见面前悬了两枚丹药:“这两枚掩厄丹互相配合,一枚服用,一枚入清秽水,便可掩藏祟种气息。”
      “等你出墟,便将一枚交于剑宗,至于另一枚,他们会告诉你下到哪一碗中。”

      这简直是明晃晃地违例,华生京错愕:“师尊!”

      “为师不会害除祟队。”明阆神色平静,“此外,若有人向你提出了违背惯例的请求……”
      他声音很轻:“你可不必全部遵守惯例,自行裁定。”

      明阆阖眼,掌心从蹭他腿的绒犬耳上擦过,活物的温度传入常年与邪祟抗衡的身体,于阴冷中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小花。
      “届时仔细想一想,自己是为了什么守天墟。”

      所以华生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直到剑风击碎他布下的结界,刚正难摧的剑意挡在所有人面前,爆发出惊天骇地的力量。
      飞花做雨,碾落成泥。凌霜傲雪的身姿立在满天花雨中,出鞘长剑折出红尘光影。
      他才明白明阆所作为何。

      有的人一旦站在那里,便是大道逢生,枯木逢春。
      是满路泥泞中生长出的一朵花,一棵树。
      一个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折芳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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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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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