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四个夜 ...
-
在距离比武大会的第十四天夜里，王后目送着养女的匆忙离席，内心却涌现出一股无名的焦躁与不安，就像一粒种子深埋于她附近的青砖下，而青砖底将裂。
理智迅速把阿莉森从隐约的、有些无厘头的危机感中拉回。
她想，一切运于掌中，御前会议已有九年未出现海塔尔的身影，但国王身边却多了一把属于王后的椅子，在多年经营下，朝中也有越来越多的公正之人对雷妮拉及其三子的正统地位感到质疑与不满，而身为王后的她行事谨慎、名声日涨，几个孩子虽不及养女出众，却也没有犯下太大的过错。
只是，她把目光转移到长子身上，看着他眉飞色舞，左拥弟弟，右抱随从，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坏主意，竟然连一向安静乖巧的海伦娜都被吸引过去了。
这也太不成器了！
被她严厉的目光一扫，伊耿下意识站得笔直，乖乖闭上了嘴，只是眼睛滴溜滴溜乱转，不敢看她，却还敢冲着弟弟挤眉弄眼！
伊蒙德很是不解地看着哥哥，好无辜地说：“是哥哥，哥哥说又要带我们去撬地砖。如果我不去，他就要半夜把我扔到马厩里去。”
海伦娜盯着伊蒙德，并不出声。
伊耿瞪大了眼睛，刚想出声争辩，却被母亲命人强制扭送回房间，一路上面容凶恶、大喊大叫、拳打脚踢，最终还是王后“啪”地一巴掌让他彻底安静了。
直到被海塔尔家卫兵强行按在他那积了一层灰的书桌前时，伊耿还是脑瓜嗡嗡，处于被突然打懵的状态。他看着母亲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喋喋不休，一脸恨铁不成钢。
“······丹妮菈这次综合测试又得了第一名，伊蒙德和海伦娜也不差，同样是我教养大的，你怎么就这样没出息？比不过他们也就算了，你连杰卡里斯和路斯里斯那两个小崽子都比不上，说出去我的脸面往哪里放！你······“
伊耿垂下了脑袋，看着绿色的裙摆在他面前飘来飘去，又无端联想到丹妮菈皮笑肉不笑的甜美微笑，打了个寒噤。
“······我已去信父亲让他物色学士专门照料你的学业，过几天就会随海塔尔家族抵达君临······伊耿，伊耿，你听到了吗？！”
阿莉森托着长子的下巴，强令他抬头，却发现伊耿早已泪流满面。
儿子脸上的鲜红印记混杂着泪水顿时在她眼中无比清晰起来，愧疚与心酸如利剑刺入心脏，可即便是孩子的眼泪也无法让这位绿党的王后产生一丁点动摇——
这是她和她的支持者们寄予厚望的长子，也是国王的第一个平安存活至今的儿子。
阿莉森搂住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内心却产生了有点陌生的感觉，原来他长得这么快，原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抱过他了。
王后放缓了语气，带着伊耿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温柔，吐出的话却冰冷而残酷：
“你是我的长子，只要你和你弟弟们多活一天，就会对雷妮拉根本站不住脚的继承权多一分威胁。她若想坐得稳，必将我们母子几人擒杀之，甚至你远在旧镇的外祖父和外叔伯们也不能幸免。即使她不便亲自动手，背后支持的黑党也会把你我头颅献上，作为女王的登基礼物。”
她低头，把伊耿的头向上抬，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紧接着说：“所以，我的孩子，是在雷妮拉面前像条狗一样讨好卖乖最后被杀掉，还是从今开始让别人看看国王长子的风范，把你失去的一切夺回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黑党就是我们母子的敌人······”
伊耿目光空洞，神色悲哀，下意识问：“那丹妮菈呢？她是我们的敌人吗？”
阿莉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丹妮菈么？虽然是她一手培养的淑女，能力有目共睹，但终究只是个身份尴尬的公主，目前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她向来不把养女兼侄女的那些小动作放在眼里。
但长子好歹听进去了，于是王后这次回答得很及时也很果断，显然是她这段时间内思考数遍的结果：
“离开了我的支持，她在宫里就什么都不是；如果她足够聪明，能为我们带来谷地的忠诚，我会考虑让她和你联姻。”
这次命名曰是重新评估丹妮菈价值的机会，王后心里想着。她都有点同情起这个养女了，有父母不如无父母，就算是自己这个养母也对她充满利用和算计。
不过，能被利用说明她有价值。
阿莉森推门，发现一名等候多时的不速之客，嘴角那点悲哀又讽刺的微笑瞬间消失，戴上礼貌的王后面具。
阿莉森和拉里斯对坐着。
这位情报总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她不是高贵的王后，而是一个供人观赏甚至抚摸的玩偶。
一种被亵渎的感觉不由让阿莉森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有的选，她绝不会用拉里斯·斯壮这个混蛋。阿莉森有些恨恨地想。
她抬眼，第一次以如此强硬的姿态和他直接对视，王后的眸子里隐含着怒火，仿佛在对拉里斯说：“有事快说，没事滚蛋！”但她绝不会说出这种不得体的话，也不想和拉里斯玩什么文字游戏了。
拉里斯不料王后此等反应，暗自忖度一番，收起了笑容，终于开了口：“道尔已畏罪自裁。”
王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愕然道：“你干的？”
拉里斯微笑。
王后沉默，最后只能这样反对：“依照程序，他应该交由法庭审判——他本有活下去的机会。”
话一说出口，连阿莉森自己都觉得可笑了起来。死人才是最保险的，不过成为守夜人，道尔也就没什么威胁了，何必为此沾了人命？
王后在心里对七神默默祈祷，希望能借此消除一些负罪感。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道尔一死，风险清零，好处多于坏处。
“此次事件始作俑者是丹妮菈公主，她未免骄纵过了头。”拉里斯幽幽地说。
虽说道尔和琼斯二人野心膨胀，拉里斯早想除去，但丹妮菈此次是实打实的用绿党去打绿党，不受控的隐患虽除，绿党也并未获得什么实质的好处，反倒给公主自己树立了威信，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拥有对宫廷日常事务的统治力。
“能管得住下面的人，也不枉我教她这几个月。不过，她终究是我的养女，我让她登高，也可以令她坠落。一个小女孩，你也不必操心她的事。”
阿莉森的语调反而轻快了起来。
里头有些隐蔽的私心——
她认真把养女往王后或是一线贵妇的方向培养，同时也确确实实在利用她。希望她好，又防备着不能让她太好。不过，居然恶心到了拉里斯这条毒蛇，这令王后顿觉有些畅快，也许可以让丹妮菈成长得更快些，不是吗？
夜深，新月高悬。
城堡静悄悄的，而跳蚤窝却比白日热闹百倍。
临水的戏台子摇摇晃晃，一人罩着着黑裙，扭动腰肢，一手顺发，一手持扇，神情倨傲。
“王国之光，联姻海马。”
演员从黑裙底掏出黑发人偶三只。
“生子三人，俱是黑发。”
“雷妮拉”面露惊恐：“天啊！这到底是海马之子，还是三个斯壮，抑或是我那已婚叔叔的□□之子？”
哄笑声中，有人大喊：“私生子”，交杂着几声“婊子””□□“等辱骂。
“我的儿子才是正统继承人！”
绿裙女人拿着一个更大的银发人偶站在黑裙后，冲着黑裙子女人露出不屑的神情。
一时间，台下更加嘈杂起来，有人高喊“女王万岁”，却被身旁的醉汉一掌呼晕过去，醉汉兴奋得又蹦又跳、声如洪钟：“伊耿国王！”，更有人胡诌着高大叫出什么“戴蒙国王”之类的称号。
丹妮菈站在桥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出闹剧，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转身隐入人流中去。
“佛利。”丹妮菈蹲下，把一枚金龙放入乞儿掌中。
那小孩儿与她对视一眼后，压低了声音：“请随我来。”
拐入小巷，开侧门，上到四楼——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没人会想到昔日戴蒙王子的情人、如今的白蛆小梅就在里面。
关上门，梅莎丽亚夫人冲丹妮菈笑了笑，说了句丹妮菈快要听到吐的话：
“呀，你长得可真像你父亲。”
丹妮菈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那么深情，又怎会给里斯的刺客大开方便之门，旁观旧情人之女如何被杀？
“我这次来，是想向您表达感谢。目前道尔已被关押，明日就将接受审判，届时会还所有被欺压的工人一个公道。”丹妮菈依旧站着，并不打算多留。
小梅的笑声带着强烈的讽刺，她站了起来，踱步至窗边，悠悠然道：“那你可看好了。”
近处的码头喧嚣、人声鼎沸，丹妮菈努力往下看去，却发现不出什么异常。忽然，码头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前方——
火舌跳跃在漂泊在黑水河的几艘船只上，很快便火光冲天，最终由黑夜和黑水吞噬了它们。
丹妮菈的眸子映照着那远处一点一点熄灭的火光，她无比确定地说：“是你干的，”
扭头看了一眼梅莎丽亚薇薇惊讶的神色，女孩补充道：“不，还有拉里斯。不过，他应该被你利用了吧？"
丹妮菈笑着，心情却滑落谷底。
船上死的是什么人，她之前不知道，但现在能猜到了；
联想到被收押的道尔，即使有人专门盯着，怕是也跟着一起被灭了口。
这场反贪大会，在王后的暗示下，她铲除了琼斯的左膀右臂；
为了防止黑党借机生事，她平等地把罗斯比也揪出来挨骂，却又轻轻放过他和他的另外两位同事；
为了满足本次在提供证据方面出力颇多的白蛆小姐，她承诺会还底层工人群体一个公道，只要明天的审判正常进行——
王后此人，在某些方面颇有原则，杀人灭口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去做，更何况，审的不只道尔，黑的绿的都有，归根到底只是些小啰嗦。
道尔虽算个大啰嗦，除掉他，反而对绿党内部更有利；
当着民众的面清除同党的败类，主持迟来的正义，也是一场极佳的政治作秀。
她面面俱到，周旋在三方势力之中谋求地位的提升，却错估了弯足狠辣的手段和白蛆小梅真正的目的。
不等她回去，这次的清查大部分赃款已经被绿党内部瓜分得差不多了吧。
眼见面前小女孩的笑容差点绷不住，梅莎丽亚拍了拍手，一个脸上刺青的人就被带了出来。
“一个活口，公主。”
丹妮菈抬眼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哆哆嗦嗦的青年，看上去是个奴隶。
她不禁感慨：琼斯底下真是人才辈出，不过经过层层外包，怕是他也不清楚道尔手下那些牛鬼蛇神。
正如丹妮菈能查到的都抓进去了，那些有机会逃走的，多半是别人不想让她查到的。
小公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五五分，如何？希望我们能成为永远的盟友。”
才怪！只有永恒的利益！小公主在心里恶狠狠地嘎吱嘎吱拼命拉磨盘。
梅莎丽亚笑得好愉悦，她真诚地点点头，附身对小女孩说道：“遵命，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四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