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狐谋笑》离颐

39、院墙 我有马，两

　　俞礼停住脚，听折万忠继续说道：“战前下了场雪，压塌了好多顶营帐，将士们只能裹着冬衣生了火睡在风里，没想到第二日竟冻死了人。”

　　俞礼眉头蹙起，问道：“没有重新修整营帐吗？”

　　折万忠摇了摇头，叹气道：“来不及啊，雪是半夜突然下的，营帐塌的时候没压死人就算万幸了。”

　　“大人上书所述的就是营帐的事？”

　　“不。是冬衣。”折万忠愤然道，“去年那批冬衣，里子加了近七成的干草！所絮棉花稀稀碎碎，整整二十五万件冬衣，全都是如此粗劣之质！”

　　俞礼从折万忠书房离开的时候，还在想着折万忠方才所讲。

　　除去这次战前所递的折子，他三年前也递过一次，而那次为的是军粮的事情。

　　三年前，也是初春通源河北段还未化冻的时候，新粮运不上来，旧粮短缺得极为严峻。军营伙食三顿并做两顿，到最后两顿并做一顿，还是不够吃。

　　朝廷分发的军粮是每年定量从南边直接运来的，即便是新粮耽误个把月运不上来，也不至于北地缺粮缺的这么急促。

　　折万忠心中有疑便着长子折彦舒清查军粮入库后每次出库时所记录在册的量和当时所剩的量。

　　折彦舒要来了库房一年以来的计量簿，最后果真发现那年进入府州的军粮量与朝廷的定量不符，应该一千八百万石的粮缺了八十万石。

　　交由通政司的折子许多日也没有动静，而武将无诏不得入京，折万忠只能在府州干等。

　　最后没等到京州城的消息，但是等到了漕运来的新粮，这次一石都不少，整整一千八百万石。

　　俞礼走得慢，眼神放空，琢磨着三年前为何会少八十万石粮，折万忠说此事最后的定论是漕运耗损。

　　可这个数量会不会过多了？按一人每月六石粮计算，那八十万石便足以供一万人吃上一年了。

　　“你们在里头聊什么了？这么久……”俞礼走着走着，墙根下突然站起来一个人，两三步就站在了他面前。

　　“……”他想得过于入神，赵垣突然冒出来，不亚于走夜路撞鬼。

　　他后仰了一下，定了下神，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我等你啊。”赵垣和他并列站着，肩膀头轻撞了他一下，“有圣旨你怎么不早说？直接把他从军营喊回来啊，在这白白浪费两大天算什么。”

　　俞礼看他一眼，默默地和他隔开一些距离，抬脚继续走，说道：“没有圣旨。”

　　“……”赵垣眼睛突然瞪圆，抬手指着他，惊叹道，“你——”

　　俞礼轻啧了一声，淡淡地提醒：“小点声。”

　　赵垣收回手，有些紧张地左右看了几眼，回过头来发现俞礼已经走远，他连忙跟上，咬着后牙压着嗓子说道：“你矫诏啊！”

　　“我跟殿下您学的。”俞礼指的是那句“你们拦他就是在拦陛下”。

　　“！”赵垣声音又高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呢，那能一样吗！我那是帮你。”

　　俞礼点点头，“我也是在帮我。”

　　赵垣：“……”

　　俞礼短促地笑了一下，不逗他了，开始说正事：“明日一早我要同老将军一起去军营，你在这好生待着，别乱走动。”

　　赵垣不满道：“你去军营为什么要我在这待着？我也要去。”

　　“我去是奉命行事，你去做什么。”进了小院，俞礼抬手推门间扭头看他一眼，“惹事？”

　　厚重的雕花红木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粉山茶，裴玉朗裹着件红色的大氅，笑意盈盈地站在那。

　　“杳娘，瞧这些花如何？”

　　施杳杳眼前一亮，冬日里看了许久的白雪银树，总归是有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这日一早，裴玉朗便差人来请她去遥居，说是山茶准备好了，从别地请来的花匠精心照顾了一宿。花搁在暖阁里，开得正艳。

　　瞧着裴玉朗脸上那副等着她夸赏的神色，施杳杳抿唇一笑，来了句“人比花娇”，把裴玉朗听得一愣，柳绵和雀生倒是没顾及地笑了起来。

　　裴玉朗啧了他俩几声，陪着施杳杳进了花房，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暖意混着花香。

　　施杳杳俯身轻触了一朵将放未放的红色花苞，继而转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裴玉朗，那人眼眸清柔似水，正牢牢地锁着她。

　　施杳杳眼眸轻垂，说了句：“谢谢你，玉朗。”

　　“杳娘要是想写我，不如……”

　　施杳杳知道他想说什么，抬了下手，伸出一根手指，在裴玉朗面前竖起来，“过了午时便着人将这些花移去悱园吧。”

　　女子纤指柔弱无骨，裴玉朗垂眸看了一眼，嘴角笑意漾开，点头道：“好好好。”

　　花房的门被人轻敲了几下，卿窈站在门外，在两人看过来时欠身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对着裴玉朗叫了一声“郎君”。

　　裴玉朗“嗯”了一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卿窈道：“听说郎君从南地弄回来了好些山茶，便想来看看。”

　　裴玉朗点点头，朝她道：“这位是施家二娘子，我的竹马之交。”

　　“卿窈见过二娘子。”她对着施杳杳再行一礼，含笑道，“总听郎君提起杳娘，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卿窈笑起来极为好看，一张清丽的脸上略施脂粉却不失妩媚。

　　施杳杳走上前去，将她挂在发钗上的一缕头发拿了下来，说道：“娘子不必多礼。只是……”

　　她话音一顿，转头看向裴玉朗，继续说道：“要说我的竹马之交，那也是程止，他可算不上。”

　　裴玉朗又被她当面拆穿，无奈地微微仰头，语气黏连，“杳娘……”

　　施杳杳笑露了齿，抬手抵了下唇角，对他说道：“府中还有事，我先走了，明日再同你游园。”

　　她又看向卿窈，“娘子也来。”

　　等施杳杳离开花房出了遥居，裴玉朗看了卿窈好一会儿。

　　在卿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弄得心虚之际，裴玉朗突然对着她挑了下眉。

　　卿窈听到他慢悠悠地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思这么反腐呢？”

　　俞礼与折万忠同车而行，一早便离了府。赵垣穿好衣服，将袖口绑紧，抱双臂交叠抱胸，斜靠在院门上，嘴里数着数。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数到一百他便停下，站直身子从门上离开，然后俯下身去拍了拍自己的腿，又拍了拍胳膊，迈着步子出了小院。

　　左拐右拐走了一会儿，他双手叉腰站定，仰头瞧了会儿眼前的这堵墙，估量着自己撤后多远跑过来才能翻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退了十八九步后站定，稍一屈膝，径直超前跑去，在距墙三尺处一跃而起，翻身骑上墙头。

　　正当他打算跳下来，低头看时却被下方的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顶吓着了。脑袋发怔间，上身一倾便从墙头栽了下来。

　　墙根下的女子也是刚翻出来没多久，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悉索声，那人砸下来之前，她脚快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于是赵垣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手肘也杵在了砖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等他站起来，就听见罪魁祸首清脆的声音响起：“唉，你翻墙干嘛？”

　　赵垣翻了个身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胳膊，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黑发半扎着，没有任何朱钗装饰，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束袖交领衣裳，裙摆也不似寻常娘子那般垂到脚面。圆溜溜的一双杏眼黑亮，白净的面庞也未施粉黛，说话时从唇间露出两颗兔牙。

　　赵垣胳膊还疼着，面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张嘴就来：“你管我呢。”

　　那女子眼睛睁得更圆了，没等她再说话，赵垣又问：“你谁啊？站这干嘛？”

　　还瞪他。瞧她这打扮不像是主子，倒像是府中下人，不在府内待着跑却这来猫墙根吓唬人。

　　“你凶什么？你又是谁啊？大白天在这翻人家的院墙，你想干什么？我喊人来了啊——”女子说完转身就要朝正门处走去。

　　赵垣猛地从地上蹿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我的姑奶奶，你喊什么……”

　　女子见他身体贴得近，皱了下眉，胳膊屈起向后猛地捣了一下，胳膊肘撞上了赵垣摔疼了的那条胳膊。

　　他吃痛嗷了一声，松开她，嘴里嘀咕着：“怎么一点温柔端庄的样子都没有……”

　　那女子扭头看他，“你咕囔啥呢？”

　　“没。”赵垣想起自己翻墙出来是要干正事的，便不欲与她多嘴，四处张望一下，问道，“唉，你知不知道军营往哪边走？”

　　听到这，那女子眼睛一亮，问他：“你要去军营？”

　　赵垣点点头。
　　女子突然朝他靠近，赵垣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女子“啧”了一声，“我又不打你，你躲什么——你要去军营你有马吗？”

　　赵垣摇摇头。
　　女子干笑了两声，问他：“你走去啊？那你快些点吧。从现在开始走，走到擦黑儿，大概就能走到了。”

　　现在是辰初，要走到天擦黑儿，那至少得五个时辰，没等他到军营里瞧一瞧壮士们的威风，便被已经回来了的俞礼发现了，赵垣讪讪道，“真远啊……”

　　女子眼神一动，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朝他倾了过来，“我有马。”

　　赵垣扭头看她，她又伸出两根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两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