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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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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的秋比别的地方来得要早,位于深山里的观测站周围的树已经泛黄,时云屏坐在观测台上记录数据,偶尔抬头,可以看到结伴而行的驴友爬山。
在阳光灿烂的秋日里,一切都很平静美好。
临近傍晚,时云屏收拾好东西去停车场开车,她今晚要去县城里的商场购物,冰箱里的蔬菜需要补齐,她还得买点调味品,虽然她做饭不怎么样,但填饱肚子也没问题。
这是她在观测站的第二年,因为学历和能力不错,她的职称升得也很快,可是升职称需要政审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资料,她需要去自己的户籍地拿一些证明,即使时菁如带她在很多地方生活过,但她的户口却没有迁。
晚上,时云屏买好生活必须品回家,她住的地方是郊区新盖的小区,周围的设施都不健全,买的时候图上班近,倒也没管那么多,不过幸运的是,自从她住进来后,小区旁边的建设很快就开始动工竣工,现在比之前方便了不少。
就连路灯,时云屏都觉得比县中心的要更亮些,时云屏把车停在了离小区还有一公里的地方,打算步行回去,回去的路上有一处很小很小的公园,那里有几只小猫,有一只她觉得很像她之前捡到过的那只,所以她每次晚上下班早都会带一大包火腿肠来喂它们。
这次她一如既往地拿着火腿肠去喂猫,但很奇怪,原本都会聚到她身边抢着吃火腿肠的猫这次都只是来蹭蹭她的腿,并且对火腿肠一点兴趣都没有,一个两个都摊着肚皮在时云屏身边懒洋洋地躺着。
“吃这么饱,是不是有人来喂你们所以不吃我的?”时云屏戳了戳一只小猫的肚皮,“真是一群万人迷小猫。”
时云屏和猫玩了一会准备离开,这里是小公园的死角,路灯很微弱,时云屏很熟悉路,因此倒也不觉得难走,不过今天她刚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亮起灯光,明晃晃的光让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前的两盏大灯亮着,恰好照亮了她前方的路,时云屏才能看到今天的路中央被挖出了一个洞,居然没有任何警示牌。
时云屏差点踩了进去,幸好车灯亮了,她正想回头道谢,但那辆车却打了转向灯,掉头径直离开。
原来是碰巧,不过时云屏还是觉得今天很幸运。
今天晚上回到家,时云屏给自己做了简单的两道菜随便应付了一下,她便上网搜了一下自己户籍地的信息,并幸运地联系上了当地的负责档案的警官,明天过去就可以拿到出生资料了。
可当睡觉时,时云屏却辗转反侧睡不着,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爸爸的老家,可是她连她爸爸面都没有见过,甚至——
甚至有人说她的妈妈害死了她的爸爸,时云屏不相信,但难免心里长出了一根刺。
她爸爸不在了,爷爷也不在了,家里还会有其他亲戚吗?虽然她现在的工作地址离那里很近,可是她仍然一次都没有去过。
说实话她是有点害怕的,所以她选择逃避,却又在逃避时忍不住选择了在这里工作。
想到这,时云屏就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她有点烦郁地走到阳台上,这里摆着她用工资买的一台天文望远镜,透过镜头,她看到了漫天星海,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烦恼都很渺小。
当时云屏低下头透过阳台的玻璃窗,她突然看见自己小区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像今天遇到的那辆,不过这辆车很普通便宜,也是当地车牌,路上经常遇到类似的。
所以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时云屏醒的很早,她起床先给自己养的月季浇水,徐熏带给她的月季品种很好,花开得像一串串棒棒糖,十分好看,时云屏给它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
徐熏应该是通宵没睡,很快给她点了赞,然后私信她让她夸一夸她的好眼光,时云屏笑了笑,不过今天李闻舟也立刻给她点了赞,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时云屏看了一下IP便放下了手机,都是她当地的IP,应该是只推送给附近的人。
时云屏开车去了县城所属的市区,她的户籍地在市区中心区,这里人口流失严重,就连市中心都没有太多年轻的面孔,在拐过几个路口后,她终于到了辖区派出所。
她刚问了一下工作人员,就很快有人来跟她对接,和她对接的人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民警,如果她爸爸没死的话,应该和他差不多大,他的眼神很慈祥,只是额头上留了一道很深的刀疤,看上去很骇人。
“小姑娘,我看你一直在盯着我脸上的疤,是不是很害怕?”他的声音带着打趣,况且身上穿的制服让人一看就很敬重,因此反差十足。
时云屏没想到自己的目光被捕捉的彻彻底底,她当然不是害怕,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对不起啊,这道伤疤看上去很深,是出任务时受伤的吗?”
“是啊,三等功呢。”
时云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旋即警察又哈哈大笑起来。
“逗你玩的,小姑娘,这是年轻时不懂事和别人打架受伤的。”
时云屏本来还有点紧张,经过一番打趣,这下子倒是放松起来,她这次是来补办自己的出生证明,流程不算复杂,那名警官很快带她到档案室,可是在说爸爸名字时,时云屏有点犯难,她只知道她的姓,具体哪个字她却记不清了。
“那小姑娘你把你身份证拿出来,再把你妈妈名字跟我说一声。”民警问。
“时菁如,我叫时云屏,和妈妈一个姓。”
可当时云屏刚说出时菁如的名字,她就看见那位民警的脸上忽变,眉头紧皱起来,他脸上横贯双峰的刀疤也因此微微扭曲起来,他不可思议地抬头。
“你是小如和齐哥的女儿?”
时云屏没想到在这里会有认识她爸妈的人,她也同样震惊。
“你认识他们?”
“认识,我们曾经是好朋友。”那位民警眼神飘忽,似乎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向时云屏。
“你确实很像你妈妈,特别是眼睛,齐哥一定会喜欢的。”民警叹了口气,继续开口,“小时,你可以叫我冯叔,当时你妈妈怀你的时候想名字,齐哥说和小如姓,可惜还没等到你出生,他就不在了。”
这是时云屏第一次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过她爸爸的名字,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连声音都颤得不行。
“冯叔,我听说我的妈妈——”时云屏犹豫了一下,继而又坚定开口,“我的妈妈是不是害死了我的爸爸?”
这是时云屏最大的疑惑,当面对一个熟悉这些的人,她实在控制不住去询问。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他们感情好到任何人都羡慕。”冯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这些都是流言蜚语,不是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这句话,时云屏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她恐怕真的无法面对时菁如。
幸好是假的,幸好幸好。
只要有一个人说是假的,她都会相信是假的。
“小如呢?她怎么没陪你来?”冯叔问。
“她结婚了,现在住在美国。”
冯叔沉默了一瞬,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继而却又平静开口。
“人应该往前看,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们都得往前走啊。”
时云屏张口想说什么,但只是低下了头。
“你妈妈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至少在我看来,她很幸福。”
冯叔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说什么,他带时云屏进了档案室,他很快便找到了时云屏需要的资料,但时云屏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份资料吸引过去。
是齐青云的死亡证明,那张单薄的纸夹杂在一大堆文件之中,只露出了一角,但时云屏却还是看到了,她将它抽出来。
这是时云屏第一次看到她爸爸的正脸,他长得很清雅隽秀,眉眼深遂,是浅浅的内双,照片上他在笑,笑起来很温柔,时云屏觉得她和他长得不像,她更像时菁如,但是她一看到他,只觉得心痛难忍,长到这么大,她居然是第一次见他,也仅仅是通过照片。
“他葬在什么地方?”时云屏问冯叔。
“在城南的墓地。”冯叔脸上的惆怅掩饰不住,“每年清明时都会有人给他扫墓,他是个好人,真的很好。”
在冯叔的帮助下,她很快拿到了资料,她向冯叔要了他家的地址方便之后拜访便道谢离开,接着她直接朝着城南的墓地开车而去。
城南的墓地在一片白桦林后面,现在应该是扫墓的日子,墓地的停车场很小不够用,时云屏把车停下路边,她按照冯叔说的编号一排一排找过去,最终在一个角落里面看见了那座墓。
那是一座很小的墓,没有墓碑,但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时云屏看着上面摆得白雏菊,应该是不久前放的。
时云屏也不知道会是谁,毕竟时箐如从来不说她爸爸的任何事。
现在时云屏站在这里,她只觉得恍惚,从出生到现在,她居然一次都没有给他扫过墓。
冯叔说齐青云是一场车祸去世的,车主人喝多了酒醉驾,他那时还不到三十岁,就那样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春日,下葬之后时箐如就大着肚子离开了,从此之后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而她的爷爷老年痴呆后天天咒骂时箐如,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胡说。
时云屏不吭声,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等到夜幕降临,她才惊觉天已经黑了,面对沉默的墓碑,她即使有千言万语也不会有人回应。
时云屏转身离开,墓地回她的小区需要走一段不算险峻的环山公路,平时倒也没事,不过这次下了蒙蒙雨,路面有点打滑,她买的二手车居然抛锚了。
时云屏下车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个轮胎扎破了需要换胎,幸好她的后备箱有备用胎,时云屏立刻打开后备箱取出轮胎。
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就少,遇到下雨,连车也寥寥无几,等时云屏把坏掉的轮胎卸了下来,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天色太暗,她拿着扳手也看不清,但正准备回车上拿备用手电筒时,一束光射了过来。
时云屏回头,还是那辆熟悉的车,车打了远光灯,那边似乎是看见了这边的情况,驾驶室里下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她撑着伞小跑着过来。
“你是不是要装轮胎?”她看起来很和善,说话也是当地的口音。
“是的,不过天太暗了我看不清,我——”时云屏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就矮身钻到了车底,很快,她便嗖的一下滑了出来,接着三下五除二装好了轮胎。
“好了。”她拍了拍手。
时云屏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这位姐姐胳膊上的肌肉都很有力。
“谢谢。”时云屏赶紧从副驾驶拿出自己平时常用的毛巾递给她,她也淋了雨,衣服也湿了。
“不用谢,我家就是在这里开车行的,小姑娘,下次有空去车检一下,这样开起来才放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毛巾,不过却没有擦。
时云屏忙不迭点头,她目送修车姐姐离开,她看了一下她车牌号,很熟悉,不过这种车型的车她在路上见过太多,便也没有多想。
等到看见修车姐姐上了车,时云屏才回到了自己的驾驶室,她的衣服都被淋湿了,头发也湿漉漉地搭在耳畔,有点冷,她正准备启动车子时,修车姐姐的车在她身边擦肩而过。
车体漆黑,驾驶室的窗开着,后座上的窗户倒是严丝合缝地关着,还贴了一层质量很好的防窥膜,在路过时云屏的车时她开得很慢。
时云屏转头,只看见染着雨珠的防窥膜从她面前划过,她什么也看不见。
而与她一镜之隔的封誉坐在后座上,他的手上是那条她用过的毛巾,上面有她的气味,她还没有换洗发水,依旧是小柑橘混着青涩苹果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雨汽。
很熟悉的味道。
他近乎贪婪地将头埋在里面,深吸着她的气味,就像是一场久别重逢的拥吻。
好久不见,时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