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觞）酒狂（初稿）》萧茵

33、高山流水——江都

　　尹千觞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只觉头痛欲裂，半闭着眼睛摸下床去，用冷水抹了把脸，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走到桌边，看到上面放着一套衣服，一碗汤，碗下压了张字条。
　　字条上大概写着：今天是大年初一，应该换身新衣服；宿醉醒来，想必头痛难耐，这碗醒酒汤你起来喝了；若是无事，不如两人一起出去走走。欧阳少恭的字迹端秀工整，尹千觞忍不住将字条反复读了几遍，才放在一边，将醒酒汤喝了下去。

　　将自己收拾体面之后，尹千觞推门出去，却看到欧阳少恭与瑾娘站在院中，言笑晏晏。
　　侧头看到他来了，欧阳少恭微微颔首，笑得一脸温文：“千觞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一说到昨晚，尹千觞登时一个激灵，恍恍惚惚想起来昨晚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但是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嗯……好。”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你们大早上站在这里做什么？”
　　“刚刚同瑾娘商量了个事儿，正好千觞来了，一起同你说了吧。”欧阳少恭说。
　　“和我也有关系？”尹千觞却是一怔，莫名看着那笑得神神秘秘的两人。
　　瑾娘轻咳一声，以扇掩口轻描淡写地说：“方才少恭同我说了，要我收你为徒。打今儿起，你就留在花满楼，当我徒弟，顺便当护院。”

　　今日天气正好。正月初一正冷的时候，阳光却是十分温暖惑人。可尹千觞觉得青天白日打了个霹雳，活生生地被钉在当场动弹不得。
　　欧阳少恭玩味地看着他，只笑不语。瑾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他两人笑得开心，尹千觞却觉得十分窘迫。
　　“啊哈哈……大早上的，瑾娘少恭真有开玩笑的心思……”他干巴巴地笑着，胡乱扯了几句，看着两人十分正经的面孔却又没词儿了，“……咳咳，你们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他皱着眉，眼睛来来回回地在瑾娘和欧阳少恭身上扫过，想看出什么异样。
　　欧阳少恭笑得越发的明媚和蔼了。
　　“千觞怎么会觉得是在开玩笑。”他秀气的眉眼中分明含着盈盈笑意，脸上一本正经的神色也是丝毫不变，“瑾娘虽为女子，在江湖上却也是赫赫有名。”
　　瑾娘挑了眉，略作哀愁：“少恭，只怕尹公子是嫌弃奴家不够资格……这样，还是算了吧……”她本就容姿明丽，此刻更是眼角含泪，我见犹怜。远远站着的琴姬看着自己主子像是在哭，哼了一声，低骂道：“我们家瑾小姐要教你，你这莽夫还不乖乖跪下拜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尹千觞天生一副好耳朵，将琴姬的话一字不差听在耳中，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肩上一沉，却是欧阳少恭按着了自己的肩膀，神色间隐有担忧。
　　“千觞，”他说，“请听我一言。千觞使重剑，固然威力无双，可是尽靠蛮力，对自己身体伤害颇大。我求瑾娘教导千觞，并非是要她教你心法秘籍，而是怎样引导内力。希望千觞能够明白我的苦心。”
　　他说得极认真，并无笑意。
　　尹千觞望着他漆黑若秋水般干净的眼睛，忽而没了脾气，只好点头，又摇头笑道：“……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听听又何妨。只是有劳瑾娘姑娘了。”
　　瑾娘却努了努嘴，拍了拍裙摆，冷冷说道：“不用谢我，且去谢少恭吧。原本想让你三跪九叩拜师父的，也算了。少恭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又能怎样。”说罢，她便摇着扇子施施然向琴姬走了过去，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也不知在气些什么。
　　被丢下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却只有相视一笑。
　　“多谢少恭了。”尹千觞苦笑着抱拳，“只怕将来我这护院的日子，可是不好过了。”
　　“瑾娘并非拘泥小节之人。”即便这样说着，欧阳少恭唇边也是止不住笑，“千觞不必担心。”
　　说着，他抓着了尹千觞的手腕，轻笑道：“今日正好外面市集极为热闹，千觞一同去看看吧。”
　　尹千觞看他笑得开心，想到那时候在昆仑山脚月下那寂寞的模样，心中一颤。
　　“好，那就去看看吧。”他说。

　　虽是大年初一，可是江都的市集却是照比往常更热闹了了些。小商小贩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变着法子的招揽路人，摆出了各式各样的精巧玩意。
　　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尹千觞只是恹恹地跟在欧阳少恭身边走，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说话。欧阳少恭却极耐心地一路挑选看去，看的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心中隐约觉得奇怪，尹千觞试探问道：“少恭这是为谁……”
　　欧阳少恭低头看着一把梳子，勾了嘴角答道：“给寂桐。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青玉坛，心中有些愧疚。买些东西给她，也算是补偿吧。”
　　“少恭和寂桐感情很好？”
　　“嗯。从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照顾着我。后来欧阳家生变，家中仆役四散，只有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欧阳少恭唇边弯了一丝温柔笑意，“我心中早已将她视作亲人。”
　　尹千觞闻言默默点头，对那老妪心中又升起几分敬意。
　　“前些日子，寂桐同我说要我经常上山去看你。”想起之前寂桐对自己说的话，尹千觞随口说道，“说你现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不肯同她说，让她十分担心。”
　　欧阳少恭那边已经买好了梳子，两人肆意在街上走走看看，又向着药铺的方向去了。
　　“有些事情，不好同她说。”欧阳少恭答道，“寂桐年纪大了，也不好时时刻刻担心着我。”
　　尹千觞抿了抿唇角，低声问道：“那……你半魂之事……”
　　欧阳少恭抬了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晴日暖阳，照在身上有薄薄的暖意，而后便是凄寒。尹千觞看着他，警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欧阳少恭却笑了。
　　“不，她不知。”
　　他温文地说，看着尹千觞。漆黑的眸子像是日光下的深潭。
　　“我不敢同她说。千觞，并非所有人都如你这般。”
　　“越是对人产生依赖之情，就越不能说。”欧阳少恭平静地说道，“寂桐是我牵挂的人，我不想她离开。”
　　尹千觞只觉得口中干苦，只能摇头笑说：“……少恭，这样看来，我竟是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呵，千觞可是怕了？”进了药铺之后，欧阳少恭问老板要了几味药材，摊在柜子上细细地看，听着他这样问，便侧了头看着他，又是狡黠一笑，“尽可放心，在下绝不会干出杀人灭口的事儿。”
　　尹千觞趴在柜子上百无聊赖拨弄着那棵人参，被老板瞪了又瞪。欧阳少恭实在看不过眼，扯了扯他的袖子。尹千觞擦了擦鼻子，乖乖站到他身边，嬉笑着说：“少恭不是这样的人。”
　　欧阳少恭回头一笑，正色说道：“嗯，我会把知道我秘密的人牢牢掌握在我手中，让他永远都跑不了。”
　　“哦？”尹千觞也笑了，“这倒也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而后便听那人在耳边亲昵细语——
　　——“只是，不知道抓到了千觞没有。”

　　他猛地想起来昨夜点点滴滴，自己抓住了这人的头发，去亲他。那冰凉温润的触感忽而在回忆中分明了起来，熟悉的暗昧燥热像是酒气一般涌上头，他觉得自己像是醉了一样，云里雾里，不知是大喜大乐还是至伤至痛。
　　恍惚间觉得那人似乎买好了药，又抓着自己的手走到了街上。
　　青天白日之下，人群川流不息熙熙攘攘，他听着嘈杂人声，眼中却只是看到走在身前的那个人。
　　昨天晚上，自己问他，是你醉了还是我醉了。
　　他说，也许是我们两个都醉了。
　　其实那时两个人都十分清醒，只是，不愿说清醒。

　　他反手握住欧阳少恭的手，看着那人含笑回过头来，五感才又慢慢明晰了。渐渐听得到自己的声音，看得清楚他的样子，闻得到他身上微些的药香，掌中握着的他的手，然后他说：

　　“……抓到了。”

　　他轮廓很深，眼睛看上去很年轻，还像是个孩子。干净的，真诚的，纵然表皮沾染了酒色，却还没染进骨子里。还像是那个巫咸，高高在上地对自己说：你早已不是仙人，忘了么？千百年前就已是凡人，又何必苦苦挣扎，既已有凡人之身，便按着凡人的章法好好活下去吧。
　　那份骄傲，清高，平静，安宁，仙人的模样。令他想起来曾经的自己。

　　欧阳少恭看到那个俊朗男子极诚恳地说，嘴角一点点勾起了笑意。

　　自此一别，欧阳少恭返回青玉坛潜心炼药，尹千觞则留在江都花满楼同瑾娘修习武功心法。再见面，却已是一年之后。